自應仁之亂以來,戰火在日本燒了整整百年。
美濃與尾張之間的這片老林,古木遮天,腐葉堆積,陽光透不進來。毒蟲蟄伏,猛獸潛伏,人跡罕至。
在這裡,奉行著世間生靈最樸素、最原始,也最殘酷的鐵則:
弱肉強食,優勝劣汰,適者生存。
德田信澄頭戴星兜,一身略顯陳舊的黑色武士具足裹住全身,腰間佩著打刀。他單手提著一桿重達二十斤的鐵槍,嘴裡叼著一截枯草,面無表情地穿行在茫茫群山之間。
曾經名為田秀澄的他,不過是個為考研、為升學焦頭爛額、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普通人。如今甦醒之後,他重生在了日本戰國,成了無數野武士中的一員。
野武士?那究竟是什麼?
尋常正規的武士,都有著固定侍奉的主君,在地方戶籍名冊登記在冊,有穩定的職位、俸祿與居所。
可野武士不一樣,以上條件他們一概全無,屬於四處漂泊的流浪者,也就是浪人。他們大多隨身攜帶著兵器,性情兇悍危險,不少人落草劫掠,無惡不作。
說白了,這群人就是一群帶刀的破落戶,輾轉遊蕩在各地領主與家臣之間。每逢戰事便會被臨時招募,若是能在戰場上立下功勞,才有機會轉為正式武士。
野武士的代價低廉得可怕,往往只需一頓飽飯,就能讓他們拼死作戰,連置辦甲冑的開銷都能一併省下!想到這裡,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幸運的是,自從穿越而來,田秀澄很快就適應了這個紛亂殘酷的世界。往日他混跡各大武館、遊走街頭積攢下的搏殺經驗,給了他莫大的助力。
更何況,死人這東西,他早就見得多了!
這杆長槍,便是他給自己打造的絕佳寶具。槍頭由鑌鐵鍛打而成,槍桿則是難得的明國石楠木料,絕對算得上一件無比趁手的兵器。
至於這身具足還有打刀,則是他從一名死去的武士老爺身上扒來的戰利品,至於他姓甚名誰?那不重要,重要的反倒是他便宜了自己的這一身裝備,如今已經跟隨他參加了百十場戰鬥:
上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下聯:姦淫擄奪有何不為
橫批:王道征途
「唰唰唰!!!」
忽然,接連幾道尖銳的破風聲驟然響起,路邊茂密的草叢裡猛地躥出數道人影,瞬間將德田信澄團團圍死,圍上來的每一個人都衣衫破爛,手裡攥著柴刀、竹槍和磨鈍的短刀,眼神凶戾地死死盯著他,一看就是盤踞山林劫掠過路者的山賊流寇。
不止是他們,周遭的林子裡還亮起了至少幾十雙眼睛,德田信澄掃過眼前這群密密麻麻、人均身高卻不到一米五的小矮子,不由一聲冷笑。
「落武者狩?有意思,居然打家劫舍劫到老子頭上來了。」
德田信澄嘴角叼著的枯草輕輕動了動,單手微微下沉,攥緊了那杆二十斤重的鐵槍。
領頭的山賊身披滿身打滿補丁的破爛甲片,單手拎著一柄野太刀,目光兇狠地鎖定德田信澄。
「小子!識相點就把錢財留下,留你一條活路!別負隅頑抗,你孤身一人,根本打不過我們這麼多人的!」
「這麼多人?哈哈哈!」德田信澄聞言仰天大笑,語氣帶著濃濃的嘲弄,「我好害怕哦。」
他嘴裡的枯草被氣息吹得晃了晃,單手微微一沉,鐵槍在掌心輕輕一轉,槍頭掃過一圈圍上來的山賊。
也怪不得他半點沒有忌憚,眼前這群崽子平均身高還不到一米五,而自己卻足足有一米七六!在這片島國土地上格外扎眼,他們是吃臭魚爛蝦、粗糧野果長大的,老子是吃牛羊肉長大的,拿什麼跟老子硬碰硬?
「爾等村野歹人好大的膽子!織田家的武士也敢招惹!簡直活到頭了!還不速速退去!」
此言一出,那山賊頭目先是一愣,連忙轉頭低聲詢問左右,緊接著勃然大怒:「織田家的武士?哪個織田家的武士會穿你這種破爛貨!實話告訴你,我們要劫的恰恰就是織田家的人!用不了多久,今川大人就會入主尾張,成為這片土地的新主公!」
他猛地振臂一呼,面露猙獰笑容:「小的們!取下他的首級,拿去獻給今川大人!咱們也能換點人情!」
「哦哦哦!殺啊!」
看著成群的山賊一齊朝自己撲來,信澄心底難免緊張,但他十分清楚,亂世廝殺向來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而眼下最關鍵的對策只有一個:
擒賊先擒王!
信澄低喝一聲,攥緊鐵槍,迎著人群硬生生左衝右突,連刺帶掃,直奔後方持野太刀的山賊頭目而去,一眾山賊壓根沒料到他不逃反衝,頓時陣腳大亂。
「啪啪啪!!!」
靠近信澄的幾名山賊倉促舉著竹槍、柴刀格擋,可二十斤重的鐵槍裹挾著沖勢掃過,單薄的兵器應聲而斷,沉悶的骨裂聲響此起彼伏,攔路的山賊接二連三地被狠狠撞飛。也有幾人抓住空隙揮刃刺向德田信澄,刀刃劈砍在具足上卻僅僅只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根本無法破防,沒一會兒的功夫,就被殺翻了十多人,德田信澄像是殺紅了眼,直奔頭目而去!
山賊頭目也沒料到,眼前這個冒牌的織田家武士居然強悍到這種地步,眨眼間就衝破了手下的包圍圈殺了過來,信澄的身上掛著飛濺的血污,舊具足上沾著碎木屑與泥土,手中沉重的鐵槍還在滴滴答答淌著血,一雙目光死死鎖定了他。
「賊人!納命來!」
面對如同殺神附體的信澄,頭目徹底慌了,縮在幾名親信身後打算抽身逃走,同時色厲內荏地嘶吼道:「小子算你狠!今日這筆帳暫且記下!等我去請來救兵,定要扒了你的皮!」
「哼,想逃?閃電旋風劈!」
信澄緊追不捨,手中鐵槍借著沖勢狠狠橫掃而出,直接命中一名攔路親信的脖子,鐵槍猛地拔起,那名山賊脖頸破開一個猙獰的血窟窿,直挺挺栽倒在地,死不瞑目。
這血淋淋的一幕,嚇得剩下的山賊紛紛駐足,再也不敢貿然上前阻攔,信澄雖然沒學過什麼兵法槍術,但有賴於自己身大力不虧,再加上這股不怕死的拼勁,硬生生打得這群山賊哭爹喊娘。
而且,他根本就沒打算放過那個頭目!!!
「擋我者死!給我讓開!」
信澄大吼一聲,舉槍亂刺,一眨眼的功夫,又有三名山賊應聲倒地。頭目見狀徹底被逼急了,索性放棄逃竄,猛地回身舉著野太刀迎面撲來,打算拼死一戰。
這一幕把信澄看笑了,還敢還手?饒不得你!
「噌!!!」
刀槍狠狠相撞,野太刀毫無懸念地被震飛脫手,頭目本人更是被巨大的反震力擊退好幾步,當場栽坐在地,慌忙跪地磕頭請降:「大人饒命!我投降!求您饒我一條性命!」
信澄哪裡是什麼善茬,這山賊頭目方才還盤算著拿他的頭顱去向今川義元邀功,留下此人只會埋下後患。他沒有半點遲疑,抬手便一槍徑直刺了下去,鐵槍精準刺穿對方胸膛,山賊頭目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癱軟在了地上。
「頭領!」
「不!」
「當家的!」
山賊頭目的親信們見頭領殞命當場,紛紛驚呼出聲。
「殺了他!」
「為頭領報仇!」
幾名倖存的親信滿懷悲憤,紛紛舉刀朝著信澄猛衝過來,信澄毫無懼色,再度揮舞沉重的鐵槍橫掃突刺,接連打翻數人。沒過多久,在場負隅頑抗的山賊盡數倒在槍下,剩下的大部賊眾見此一幕更是嚇得屁滾尿流,扭頭四散奔逃。
「跑得倒快,算你們走運。」信澄握著還在淌血的鐵槍,並未動身去追趕逃竄的山賊,這一戰他雖說大獲全勝,卻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肩膀被竹槍扎穿一處傷口,腹部和左腿也被刀鋒劃開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口子。
除掉這伙盤踞路口的山賊頭目,剩下四散逃跑的賊眾必定群龍無首亂作一團,短時間之內,不會再有一夥賊人敢在這裡攔路劫掠了。信澄索性砍下了頭目的腦袋,系在腰間充當威懾,放棄了行人來往的官道,一頭鑽進了旁邊的密林深處。
此刻他早已體力透支,身上還有多處傷口,難保不會撞見其餘流竄的歹人。密林既能隱藏行蹤,還能尋覓野果、野獸充飢,眼下的他急需找一處隱蔽的地方休整療傷。
信澄緩步走到一棵粗壯的古樹旁靠住身子,微微喘著粗氣,目光穿透層層枝葉,望向尾張方向的天際。
心底忽然生出一個大膽且灼熱的念頭。
如果能找到織田信長……
如今永祿三年,今川義元大軍壓境,山雨欲來,整個尾張都懸於一線。
織田信長此人,不僅麾下家臣多有詬病,更被領內百姓嗤笑為【尾張大傻瓜】。可唯有穿越過來的德田信澄…不!是田秀澄清楚,再過不久,桶狹間那一仗打下來,整個日本都會記住這個名字。
亂世浮沉,眾生皆苦,無根無籍的野武士如浮萍野草,隨風飄零,朝不保夕。
與其終生漫無目的廝殺漂泊,最終淪為荒山野嶺無人收殮的枯骨,不如擇明主而棲,借勢而起!
織田信長素來不拘門第、唯才是舉,最擅啟用狠人,敢用來歷不明的亡命徒。
而他一個穿越過來的現代人,知道歷史走向,能打敢殺,腦子裡還裝著這個時代沒人想得到的東西。
這就是他的本錢。
「若是能投效織田信長……」
信澄低聲喃喃,眼底掠過一抹堅定鋒芒。
腰間懸掛的山賊首級沉甸甸下墜,血腥氣撲面而來。
這便是他的敲門磚!
只要能見到那個人,他這趟穿越就沒白來。哪怕就是從最底層開始往上爬,至少腳下有塊地方站了。
他壓了壓身上的傷,攥穩鐵槍,朝尾張的方向邁開步子。
密林里的路不好走,但他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