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素娥聽說王先生回來了,心裡很是歡喜,背地裡重新撲上香粉、勻好脂粉,對著菱花鏡左照右照,又把鬢角那縷亂發抿了又抿。
她心癢難耐,坐立難安,只在房裡來回踱步,每走幾步就忍不住探出頭往窗外望一望,豎起耳朵細聽前廳的動靜。
王廷桂對王安吩咐道:「你去稟告夫人,請她先歇一歇,等到三更左右再起身服藥也不遲。」
「我們也先養養神,待會兒起來煎藥才有精神。」
王安轉身進入內宅稟告夫人,隨後返回書房,伺候師爺安歇。
劉素娥依照吩咐和衣躺下,放下帳幔,佯裝已經睡熟了。
府里上下眾人昨夜被夫人一驚一乍地攪擾,鬧得整宿神鬼不寧,個個都沒睡安穩,早已經困得不行了。
眾人見外頭的先生、內院的夫人都已安歇,便也紛紛回房躺下,不消片刻,便都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
整座府邸之中,只有更漏滴落的細碎輕響,半點兒人聲都聽不見。
師爺屏氣凝神,豎著耳朵仔細聆聽,察覺到王安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勻長,鼻息一聲比一聲平穩悠長,料定他已經熟睡了。
他悄無聲息地爬起身,從袖中取出悶香,湊到燭火上點燃,放輕腳步溜到王安身邊,把一縷幽幽香菸慢慢往他鼻孔里扇去,過後又連喚了兩聲:「王大哥,王大哥!」
王安全無回應,身子歪靠在椅子上,睡得像爛泥一樣。
王廷桂漸漸壯起了膽子,心卻依舊怦怦直跳,整個人既緊張又興奮。
他理了理衣襟,踮起腳尖,悄無聲息地朝內院溜了過去。
夫人的房門竟是半掩著,房內一盞孤燈燈火明滅不定。
王廷桂側身閃進門內,先尋到侍婢的床鋪,悄悄摸上前去,將悶香湊到侍婢鼻子邊,緩緩把煙氣扇了過去。
侍婢哼了兩聲,隨即呼吸漸漸變得又沉又緩,慢慢昏睡了過去。
王廷桂收了悶香,轉身走到夫人繡榻邊,輕聲喚道:「夫人,請起來服參了。」
劉素娥早就醒了,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焦難耐,聽到呼喚,心頭猛地一跳,抬眼瞧去,果然是王廷桂站在榻前。
昏慘慘的燈光映著,他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正直勾勾往帳子裡望。
她連忙翻身坐起,柔聲開口:「人參,你帶來了沒有?」
王廷桂湊到近前,低笑調侃:「你猜?」
劉素娥心下慾念翻湧,半分羞愧也沒有,當即轉過臉來,將兩片熱燙髮燙的唇往先生唇邊湊去。
兩人當即相擁在一起,呼吸粗重急促,恨不能立刻就將對方融進自己的骨子裡。
王廷桂忽然掙開,開口說道:「等一下,要提防王氏房裡的人察覺動靜,不能驚動了他們。」
劉素娥笑著問道:「外頭明明有人守著,哥哥究竟是怎麼摸到我房裡來的?」
王廷桂就把悶香的事說了出來:「外頭那老僕,還有夫人房裡的侍婢,全被我用悶香熏倒了,個個睡得死沉。」
「唯獨二夫人那裡,我沒有辦法進去動手。」
劉素娥略一思忖,忽然開口道:「那賤人的房門外面有一道暗門,鑰匙就放在我房中箱子裡。我這就去取來,悄悄把暗門打開,你偷偷摸進去。」
「妙,妙!實在是妙!」
兩人摒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摸到王氏臥房門外。
劉素娥將鑰匙輕輕插入鎖孔,手腕稍一轉動,只聽得一聲極輕極細的「咔嗒」,暗門就開了,沒有發出半分刺耳的聲響。
王廷桂閃身進房,取出悶香交給劉素娥,湊在她耳邊低聲吩咐:「如此如此,這樣這樣。」
劉素娥躡手躡腳,悄悄蹭到王氏床前,側起耳朵細聽,只聽見王氏鼻息均勻沉緩,睡得正熟。
她照著王廷桂的吩咐,把悶香湊近床帳,慢悠悠地將香氣扇了進去。
之後又壯著膽子,低低喚了王氏兩聲,王氏毫無反應,依舊沉酣不醒。
兩人相視而笑,手牽著手輕手輕腳退回劉素娥房中,腳剛踏進門就急不可耐地摟抱在一起。。
雲收雨散後,汗水早浸濕了枕席,鬢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
兩人大口喘著粗氣,歇了好半晌,才整理好衣衫站起身。
此時四更將盡,窗外夜色依舊濃重,只有東邊天際,已經隱隱透出一絲蒙蒙曙色。
王廷桂心中清楚此事不能再耽擱,只好向劉素娥辭行,動身出門而去。
劉素娥剛品出兒女情長的甜意,此刻心中都是不舍,她一把攥住王廷桂的衣袖,眼眶漸漸泛起淚光:「你我已經同床共枕,往後你千萬別忘了奴家,一定要常來。」
王廷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安慰:「當然,等我慢慢籌劃,以後一定能讓我們能夠長相廝守。」
「咱們不必為眼下短暫的分別,就悲悽傷懷。」
兩人又溫存了片刻,才各自回房安歇,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金雞報曉,喔喔啼聲劃破了拂曉的沉寂。
日影透窗而入,暖融融地落在青磚地上,細細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正陷入昏睡的王安,突然間猛地驚醒,只覺得全身上下酸痛難忍,脖子僵得完全轉不動。
他重重抻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咔咔作響,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搖搖晃晃站起身,連忙趕到王廷桂床前:「不知昨晚先生給夫人用藥了沒有?」
王廷桂裝作剛睡醒的模樣,揉著眼睛:「我哪裡用過什麼藥!」
王安詫異問道:「難道先生您也跟老奴一樣,睡過頭了?」
「不是。我一直記掛著煎藥的事,還醒了好幾回,喊了你好幾回,可怎麼叫你都不醒。」
王廷桂又嘆了口氣:「我一個外男,孤身一人不方便進去,這才沒去送藥。」
「你趕緊進去瞧瞧,看看夫人現在情況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吩咐,這脈還要不要診。」
「要是不診了,我也正好先回家,等員外回來再商量。」
王安連忙轉身走進內院,向夫人請罪:「求夫人饒恕老奴昨晚睡得沉,沒能醒過來。」
劉素娥斜靠在床頭,故意裝出一副萎靡乏力的模樣,有氣無力地開口:「這不怪你。前一晚我在夢裡胡言亂語,折騰得你們都沒能休息好,所以昨晚大家都睡得格外沉。」
「就連我房裡的侍婢們也都是這樣,怎麼叫都叫不醒。」
王安又把王廷桂的意思重新轉述了一遍,請夫人拿定主意,好給王先生回話。
劉素娥心中琢磨:昨晚一場溫存,意猶未盡。
於是她順著王安的話對他吩咐:「你出去稟告先生,就說夫人說了,昨晚沒能勞煩先生用藥,我的病根還沒除去。」
「今晚千萬請先生過來,重新為我調理。」
王安領命,出來見過先生,說主母今晚請他再來。
王廷桂正盼著,聽聞這話,心中暗暗竊喜,臉上卻故意裝出為難的樣子,假意推託了幾下,最終還是滿口答應下來。
刁南樓隨船送公子,一晃已過了一兩天。
唐雲卿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屢次提出要另雇一艘小船,請刁南樓就此回府。
沒想到刁南樓一路相送,越送越遠,戀戀不捨之下送了一程又一程,不知不覺間,行船已進入桂陽境內。
桂陽正舉辦賽會,沿街搭建彩棚、花燈,各類雜耍技藝輪番上演,街上人山人海,一派熱鬧繁華的景象。
上岸採買蔬菜的貴同回到船上,立刻眉飛色舞地把這此見聞講給了公子聽。
刁南樓是個喜愛熱鬧的性子,當即對公子說:「這地方既然有賽會,我們不如一同上岸瞧瞧?正好在這裡逗留兩三天。」
「只怕嫂夫人在家惦念。」
刁南樓擺擺手:「不妨事,不過就是短短几日而已。」
唐公子經不住他再三攛掇,再說年輕人哪有不愛熱鬧的,就跟著他一同上岸。
兩人穿行在熙攘人流里,不住左顧右盼,只覺街邊商品琳琅滿目,看得人目不接暇。
盡興遊玩了許久,兩人打算找一家酒樓稍作歇息。
抬眼望去,街邊恰好有一間酒店,招牌上寫著「夜間歇客,日間賣酒」。
兩人移步上樓,入席坐定,酒保殷勤地擺上碗筷酒杯,端來燙好的美酒。
酒過數巡,刁南樓起身下樓方便。
行至樓梯拐角,聽見樓下一陣喧嚷,仔細分辨,原來是討債說話的聲音。
刁南樓當即停下腳步,側耳靜靜聆聽。
只聽一人氣沖沖地嚷道:「老爺,你在小店住了一個多月,一文店錢都沒結過!」
「前日問你,你說明日就有。等到了明日,又推說等後天。」
「這天長日久拖下去,哪天不是明天?」
「我讓你拿些衣物去當掉,多少結一點店錢給我。」
「你說像樣的衣物都被賊偷了,你頂著舉人的身份,剩下的袍子巾子出門要穿,得合乎縉紳的體面。」
「你現在都混成這副樣子了,還要顧什麼體面!」
「要是你今天再不拿些東西來抵帳,我就要被你拖垮了,今天連飯都沒法給你吃了!」
刁南樓回到席上剛坐了片刻,恰好剛才討債的店家上來上菜,滿臉氣哼哼。
刁南樓問他:「你剛才去討債的那人,是什麼來歷?」
店家連連搖頭嘆氣:「客官,您別提了。您說說這世上,怎麼會出這樣品行卑劣的紳衿?」
刁南樓說道:「有勞你幫我請他上來,我來勸他幾句。」
店家連連擺手:「別請他了,這個人不好惹!只要有朋友來探望他,他一開口就跟人借銀子,把來的人嚇得都不敢再登門了。」
「不妨事,麻煩你請他過來。」
沒過多久,那人已經從樓下走了上來。
他滿臉愁容,眉頭緊擰,面色灰敗,像是好幾天沒吃飽飯的樣子。可言行舉止之間,卻依舊端莊斯文,禮數周全。
他走到近前,深深施了一禮:「在下與先生素昧平生,有勞先生屈尊探望,不知先生有何賜教?」
那人心中滿是疑惑不安,見刁南樓言辭誠懇,就小心翼翼地挨著桌邊,只落了半個屁股坐下。
刁南樓說:「剛才聽店家說你遭遇劫匪搶劫,我最同情迷路落難的人,因此冒昧前來,想問清楚。」
那人搖頭嘆道:「唉,還是別提了,說起來實在讓人煩燥。」
刁南樓借著酒意,一拍桌案朗聲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哪有不能對人說的事,區區煩惱有什麼不能講的!」
那人見他慷慨豪邁,心中一暖:「我是福建人,打算赴京參加會試,走到雙谷口一帶時,突然遇上一夥響馬,他們將我的行李盤纏全都搶了去,還殺了我三名家僕,只有我僥倖逃脫。」
「起初我也想報官,奈何那伙響馬太過猖獗,連朝廷都對他們束手無策。」
「我轉念想先回鄉再做打算,可身邊剩下的銀兩已經所剩無幾。」
「到這家店住下,是想尋訪同鄉或是同年,攢些盤纏再回鄉。」
「哪知道一住就是一個多月,竟然半點著落都沒有,反倒還欠下了這麼多店錢,實在是太難堪。」
唐公子在一旁聽了,開口問道:「我與你是同鄉,不知你是哪一科高中的?」
「前科僥倖中舉。」
公子聞言心中一喜,拱手問道:「原來你我還是同年。敢問足下榜名是?」
「在下毛天海,敢問二位高姓尊名?」
唐公子說道:「小弟唐雲卿。說起來你我是同年,但你是文,我是武,因此沒有見過。」
毛天海隨即向刁南樓詢問姓名,刁南樓也介紹了自己的姓氏出身。
彼此互通年庚之後,三人越聊越投機,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互相傾慕,稱得上一見如故。
刁南樓拍著桌子高聲道:「今日風雲際會,我輩英雄相聚,毛舉人只管開懷痛飲。足下回鄉的事,我們幫你解決。」
唐公子也在一旁殷勤相勸。
毛天海也放下了心頭的愁緒,捧起酒杯,與二人推杯換盞,開懷暢飲。
酒過三巡,刁南樓叫店家來結帳,解開包袱,從中掏出銀兩,當面結清了酒菜錢。
他又額外取出一錠二十兩的元寶,交到店家手裡叮囑:「你把毛老爺所欠的店錢算清,多退少補。往後,千萬不能再怠慢他了。」
店家瞧見白花花的銀子,剛才滿臉愁苦的神情瞬間換成了一副殷勤討好的笑臉,連連應道:「小人遵命,小人遵命!」
毛天海見刁南樓如此仗義,感激不盡,對二人說道:「既然蒙二位如此慷慨相助,不如隨我到房中坐坐,再好好敘敘?」
兩人欣然同意,跟著毛天海一同來到他住的客房。
說是客房,可因為毛天海拖欠店錢,實際只是樓梯底下一間狹小偏房,屋裡僅有一床、一桌、一椅,陳設非常簡陋。
三人皆不介意,重新擺好酒菜,推杯換盞、邊喝邊聊,只覺得越交談越是意氣相投。
刁南樓趁著酒意,對唐公子說:「古人有言,有的人初見如故交,有的人相交一生仍不過是陌生人。」
「你我二人已是情同骨肉的兄弟,今日又結識了毛兄,不如邀請毛兄也一同結義。」
唐公子笑道:「我正有這個打算,只是不知毛兄你意下如何?」
毛天海見兩人誠意相邀,何況自己正落難於此,能得到這樣的依靠實在是求之不得,立即一口答應。
三人重新互通了年庚,毛天海比唐公子小兩歲,隨後拈香歃血,對空叩拜,所用禮節與前次結拜一模一樣。
刁南樓排行居長,唐雲卿排行第二,毛天海是三弟。
三人就在這斗室之中聯床夜語,剪燭傾談,越聊越投機,直至夜深才各自安歇。
次日,刁南樓說:「毛賢弟回福建的盤纏,等我送完二弟之後,順路邀他到我家住上幾天,為兄再給他送行。」
唐雲卿說:「三弟原本打算赴京趕考,半路上遭遇劫匪,落得個進退無路,沒有辦法才想要折返回家。」
「如今我正好奉命赴京,三弟大可與我同行。」
「常言道富貴須及時,如果這次能夠一舉高中,咱們兄弟臉上自然都添光彩。」
「再者說,如果得了功名,奏明聖上後,還能請朝廷發兵剿匪,既可以報仇,也能為地方百姓除害。」
「要是擔心家裡分不清消息真假,成天提心弔膽掛念,寫封信寄回去讓家人安心就是了。」
刁南樓也覺得二弟說的句句在理:「既然賢弟都這麼說了,三弟自己拿主意吧。」
毛天海喜出望外,他原本一門心思想要進京參加會試,只苦於湊不出盤纏,才無奈打算折返家鄉。
如今心愿得償,當然不會再改主意。
三人又在客店中盤桓了一日,刁南樓經不住兩位弟弟再三催促動身返鄉,只得忍淚作別。
三人一同結了帳,一起返回唐公子的船上。
唐公子隨即吩咐崔榮另安排一艘小船,專門送刁南樓回府。
臨別之際,唐公子不由得想起先前在刁府發生的種種,就鄭重地對刁南樓說:「小弟有句話囑託大哥,還請大哥千萬牢記在心。」
「賢弟有話但說無妨,愚兄必定銘記於心。」
「大哥義氣干雲,豪爽磊落,這是你一生難能可貴的長處,小弟心中非常敬重。」
「只是大哥對待下人偏於寬厚,管束稍顯鬆散,往後還望稍加約束。」
刁南樓心裡猛地一沉,只覺得話裡有話,似乎暗有所指。
他臉上登時一陣發燙,酒意瞬間全涌了上來,漲得滿面通紅,當場就忍不住想要追問清楚。
可轉念一想,如今眾人都在跟前,假如唐公子點明了實情,反而讓彼此都下不來台。
恰好舟夫來催促揚帆起航,他只好壓下心頭翻湧的疑慮,拱手對兩位賢弟說:「願兩位賢弟前程萬里,大展宏圖,以後如果有了佳音捷報,千萬不要忘了愚兄啊。」
兩兄弟齊齊拱手:「大哥保重,後會有期。」
船上風帆盡數揚起,兩艘船就此分道而行,各奔東西。
兩岸送別的人影越來越遠,到最後只剩水面上兩片帆影,在天水相接處晃了幾晃,終於徹底消失在了視野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