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宮,太子丹立刻召見了自己的太傅鞠武。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臣聽完太子丹的計劃後,連連搖頭,痛心疾首地勸道:「太子!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如今大王又欲行刺,這無異於『委肉當餓虎之蹊』,是將燕國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啊!老臣懇請太子,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媾匈奴,以圖長遠啊!」
「太傅!」太子丹猛地站起身,打斷了老臣的話,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太傅之計,曠日彌久,令人心惛然!秦軍已在易水,燕國危在旦夕,丹恐不能須也!」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穿透了窗外的暮色,仿佛看到了那個坐在咸陽宮深處的男人。
「太傅,丹已決意。哪怕傾盡燕國所有,丹也要找一把最鋒利的匕首,刺入秦王的心臟!」
易水河畔,寒風呼嘯。
太子丹站在冰冷的河水邊,望著南方那片被戰火染紅的天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燕國已經踏上了覆滅的倒計時。
而他,將用一場驚天動地的刺殺,為這個即將消亡的國家,奏響最後的悲歌。
邯鄲城的夜雨裹著刺骨的寒氣,酒肆的麻布簾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太子丹跪坐在荊軻對面,案几上的青銅酒爵斟了又滿。月光透過窗欞,在案上那把淬過劇毒的徐夫人匕首上,折出冷冽的光。
「樊將軍的人頭已裝在玉匣,督亢的地圖也描好了。」太子丹的指節重重敲在漆器上,發出空蕩蕩的響。他忽然傾身,死死抓住荊軻的腕子,仿佛要將燕國八百里山川的全部重量,都壓進這最後一搏里,「先生,秦王多疑,非得這兩樣信物不可。燕國存亡,全在先生一念之間!」
荊軻望著檐角結冰的蛛網,腦海中浮現出田光自刎時那抹決絕的微笑。他甩開太子丹的手,酒漬潑在粗陶磚地上,聲音低沉而冷硬:「燕國八百里山川,竟要靠一顆頭顱和半幅殘圖來救命?太子,此去咸陽,九死一生,丹只需靜候佳音。」
三日後,易水畔的蘆葦紅得發紫,晨霜凝結在枯黃的草葉上。
太子丹帶著文武百官前來送行,眾人皆是一身白衣素冠,宛如一片在寒風中飄搖的蘆花。高漸離懷抱五弦築,十指翻飛,激越的弦音撞得牆灰簌簌落下,裹著晨霜在水面上激起鱗甲般的波紋。
「風蕭蕭兮易水寒……」
荊軻忽然按住琴弦,仰天長歌。築聲斷得如同被快刀斬斷的流水,滿朝文武的抽泣聲漫了上來,淹沒了水鳥的悲鳴。他解下佩劍擲入河中,青銅劍格在陽光下炸開最後一抹亮。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歌聲在河谷中激盪,送行的士人們瞋目而視,頭髮根根豎起,頂飛了頭上的白冠。荊軻大笑一聲,猛然轉身登車,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易水與故人。車輪碾過結冰的淺灘,向著西方那座虎狼之都,決絕地駛去。咸陽宮的大殿內,九重帷幕低垂,青銅獬豸香爐吐出裊裊青煙,將這座至高無上的權力殿堂薰染得如同幽冥幻境。九賓之禮的鐘磬聲莊嚴而沉悶,一下下敲擊在荊軻的心頭。他捧著那尊裝著樊於期頭顱的鎏金木匣,指腹緩緩摩挲著匣面突起的螭龍紋,感受著那冰冷刺骨的殺機。
身旁的副使秦武陽終究是沒見過這等陣仗,被大殿上森嚴的殺氣一衝,臉色煞白如死人,渾身抖如篩糠。
「使者為何色變?」階下的秦臣察覺到了異樣,厲聲喝問。
荊軻從容回頭,瞥了一眼癱軟在地的秦武陽,嘴角勾起一抹輕蔑而鎮定的笑意。他上前一步,叩首高聲道:「北番蠻夷之鄙人,未曾見過天子威儀,故而驚懼。望大王寬恕,讓他留在階下。」
這番從容不迫的應對,徹底打消了嬴政最後的疑慮。
「荊軻,將秦武陽所持的督亢地圖呈上來!」嬴政高坐在王座上,傾身向前,冕旒的珠玉撞得叮噹作響。
荊軻從秦武陽手中接過圖匣,一步步踏上丹陛。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來到王座前,他緩緩展開那捲羊皮地圖。捲軸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一寸,兩寸……山川城郭在羊皮上逐漸顯現。嬴政的目光緊緊盯著那逐漸展露的燕國膏腴之地,渾然不覺死神已逼近咽喉。
就在地圖鋪展到盡頭,圖窮匕現的剎那,一抹白虹貫日般的寒光驟然撕裂了殿內的青煙!
那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徐夫人匕首,見血封喉,觸之必死!
荊軻左手疾如閃電,死死攥住嬴政的衣袖,右手握著淬毒的匕首直刺其胸。這一擊,凝聚了燕國八百里山川的悲憤,凝聚了樊於期自刎的決絕,更凝聚了易水河畔那首不復還的悲歌。嬴政大驚失色,瞳孔驟縮。他猛地掙紮起身,只聽「嘶啦」一聲裂帛脆響,半截衣袖被生生扯斷。他狼狽地跌下王座,繞著殿中巨大的銅柱狂奔。
「護駕!有刺客!」郎中令的驚呼震落了樑上的積灰。
因秦法森嚴,殿上群臣不得持尺寸之兵,階下武士非詔令不得上殿。滿朝文武只能徒手撲擊,卻無人能擋荊軻那決死的一擊。混亂中,侍醫夏無且急中生智,將手中的藥囊狠狠砸在荊軻的天靈蓋上,硃砂混著藥籽濺了滿殿,短暫地遮蔽了荊軻的視線。
「王負劍!大王,把劍推到背後拔!」左右侍從聲嘶力竭地大喊。
嬴政猛然醒悟,將腰間那柄長達八尺的太阿劍推至背後,用力一拔。「鏘——」長劍出鞘,龍吟震殿。寒光一閃,太阿劍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劈向荊軻的左腿。
「噗嗤」一聲悶響,鮮血飛濺。
荊軻左腿被斬斷,重重地跌倒在冰冷的白玉階上。他深知大勢已去,拼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匕首如流星般向嬴政擲去。
「錚——」
匕首擦著嬴政的耳畔飛過,帶起一縷斷髮,死死釘入後方的銅柱之中,火星四濺。荊軻背靠著冰冷的銅柱,任由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白玉階。他仰起頭,看著高高在上、驚魂未定的嬴政,忽然放聲狂笑。那笑聲穿透了殿內的帷幕,震得燭火瘋狂搖曳。
「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
太阿劍再次劈下的剎那,荊軻的笑聲碎成了漫天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