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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囚車輾夢歸秦

2026-09-24 01:36:26 作者: 倔強的烏龜胖萱

  蒙恬站穩,抬頭看了一眼廷尉府的匾額。匾上刻著「廷尉府」三個大字,據說是李斯親筆所書,筆力遒勁,鋒芒畢露。蒙恬盯著那三個字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冷笑,還是自嘲。

  獄卒推了他一把。

  「走。」

  蒙恬沒有動。

  他站在門檻外,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滑過顴骨,滴在囚衣的領口上。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

  「讓我自己走。」

  獄卒愣了一下。他們押送過無數犯人,從沒見過一個階下囚還能用這種語氣說話。為首的獄卒猶豫了片刻,最終鬆開了手。

  蒙恬邁過門檻,一步一步,走進了廷尉府。

  審訊在廷尉府正堂進行。

  正堂寬敞而幽暗,四壁懸掛著秦律條文的竹簡,密密麻麻的字跡在燭光下像無數隻黑色的螞蟻。堂上設著廷尉的案幾,案幾後空無一人。兩側各擺著六張坐席,已經坐了人。

  蒙恬被帶到堂中,鐵鏈嘩啦一聲垂落在地磚上。

  他沒有跪。

  兩側的官員看著他,目光各異——有好奇的,有迴避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微微皺眉的。但沒有人開口說話。整個正堂安靜得只剩下雨水敲打屋檐的聲音。

  過了很久,後堂的門帘被掀開。

  趙高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深衣,腰間繫著白玉帶,頭上戴著進賢冠,整個人收拾得一絲不苟。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微笑,像一個久別重逢的故人。

  「蒙將軍。」趙高在案幾後坐下,語氣親切得近乎溫柔,「一路辛苦。」

  蒙恬看著他,沒有回答。

  趙高也不在意。他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越過茶盞的邊緣,落在蒙恬身上。

  「將軍可知,為何今日提審?」

  蒙恬終於開口:「要殺便殺,何必審。」

  趙高笑了笑:「將軍誤會了。陛下仁厚,不忍加罪於功臣之後。今日之審,不過是走個過場,讓天下人知道,朝廷並非不教而誅。」

  「天下人?」蒙恬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天下人若知道,上郡三十萬將士的統帥,是被一紙矯詔逼死的,他們又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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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中一片死寂。

  趙高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

  「將軍慎言。矯詔二字,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有三十萬人可以作證。」

  「三十萬人?」趙高微微偏了偏頭,「將軍是說,三十萬人都看見了矯詔?還是說,三十萬人都願意為一個叛臣作證?」

  蒙恬沉默了。

  他知道趙高說的是事實。三十萬人中,願意站出來為他說話的,恐怕一個都沒有。不是因為他們不信他,而是因為他們不敢。恐懼是最好的鎖鏈,比鐵鏈更牢固。

  趙高見他不說話,便從案上取過一卷竹簡,緩緩展開。

  「蒙恬,上郡守將,始皇三十五年受命北擊匈奴,收復河套,築長城,通直道,功在社稷。然——」他拖長了聲音,目光變得銳利,「始皇帝崩於沙丘,遺詔立胡亥為帝。將軍擁兵三十萬於外,拒不奉詔,與公子扶蘇私通書信,圖謀不軌。可有此事?」

  「沒有。」

  「沒有?」趙高挑了挑眉,「那將軍為何在接到遺詔後,遲遲不肯交出兵權?」

  「兵權屬於國家,不屬於任何一道詔書。」蒙恬的聲音很平靜,「我鎮守北疆三十餘年,從未將一兵一卒交給過未經核驗的詔令。這是秦法,也是為將之道。」

  「秦法?」趙高忽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正堂里迴蕩,「將軍倒提醒了我。秦法第一條——『法令由一統』。詔書出自陛下,便是秦法。將軍不奉詔,便是違法。」

  「矯詔不是詔。」

  「誰說是矯詔?」趙高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陛下親筆所書,玉璽為證。將軍是說,陛下在說謊?」

  蒙恬看著趙高。

  他忽然覺得這個場景荒誕得可笑。一個宦官,坐在廷尉府的正堂上,以秦法之名,審判一個為秦國守了半輩子邊疆的將軍。而真正該坐在這裡的人——李斯,那個親手起草遺詔、又親手篡改遺詔的人,此刻就坐在堂側的坐席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蒙恬的目光轉向李斯。

  李斯感覺到了那道目光,身體微微一僵。他沒有抬頭,只是將手中的竹簡翻了一頁,仿佛上面的文字忽然變得無比重要。

  「李丞相。」蒙恬忽然開口。

  李斯的手指停住了。

  「李丞相,沙丘之謀,你我在場。遺詔真假,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堂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高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轉頭看向李斯,目光冰冷而銳利,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李斯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比蒙恬記憶中老了十歲不止。他看著蒙恬,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出了一句話:

  「蒙恬,你瘋了。」

  蒙恬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淡,像北疆秋天最後一陣風吹過枯草的聲音。他笑完之後,低下頭,看著自己腕間的鐵鏈,輕聲說:

  「是。我瘋了。我竟然以為,秦國的法,還能護住秦國的人。」

  趙高站起身來。

  「蒙恬,你以言語惑亂朝綱,誣陷丞相,蔑視詔令,罪無可赦。廷尉府將依秦律論處,擇日行刑。」

  他頓了頓,補充道:

  「族誅。」

  蒙恬沒有抬頭。

  他只是站在那裡,鐵鏈垂在腳下,囚衣被雨水浸透,貼在瘦削的身體上。他的影子被燭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正堂的門口,延伸到雨幕中,延伸到某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獄卒上前,將蒙恬押出正堂。

  經過李斯身邊時,蒙恬停了一下。

  他沒有看李斯,只是側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丞相,長城還在。」

  李斯的手猛地一顫,竹簡從指間滑落,散了一地。

  蒙恬沒有等他回答,便跟著獄卒走出了正堂。

  雨還在下。

  蒙恬被押進廷尉府的地牢時,天已經全黑了。地牢陰暗潮濕,牆壁上滲著水,角落裡生著一層薄薄的青苔。獄卒將他的鐵鏈鎖在牆上的鐵環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黑暗中,蒙恬靠著牆壁坐下來。他閉上眼睛,聽見雨水從石縫中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像某種緩慢而不可逆轉的倒計時。

  他忽然想起扶蘇說過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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