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流放之地。秦朝把罪人發配到巴蜀,和發配到驪山修墓沒有區別。項羽把劉邦封到那裡,等於把他扔進了一個華麗的墳墓。
劉邦站在人群中,臉上帶著笑。
那種笑很淡,像是早就料到了。他身邊的張良低著頭,嘴角微微上揚。
「——封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
章邯的身體微微一震。
廢丘。
那是關中腹地的一座小城。項羽把秦人的故土封給他,卻讓他住在一座小城裡。
「——封司馬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
司馬欣低下頭,嘴唇哆嗦了一下。
「——封董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
董翳面無表情。
三秦。
雍、塞、翟。
三個降將,三塊封地,把整個關中切成三塊。
范增繼續宣讀。
「——封魏豹為西魏王……封申陽為河南王……封司馬卬為殷王……封張耳為常山王……封英布為九江王……封吳芮為衡山王……封共敖為臨江王……封韓廣為遼東王……封臧荼為燕王……封田市為膠東王……封田都為齊王……封田安為濟北王……封韓成為韓王……封趙歇為代王……封陳餘為南皮侯……」
十八路諸侯。
十八塊封地。
范增念了整整半個時辰。
每念一個名字,台下就有人跪下去謝恩。有的感激涕零,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咬著牙,把額頭磕在地上,磕出血來。
章邯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河灘上的碎石。
碎石硌進皮肉,疼得他差點叫出聲。
但他沒有叫。
他已經學會了不叫。
從新安城南那個雨夜開始,他就學會了。
「謝大王恩典。」他說。
聲音平靜,像一潭死水。

分封結束後,諸侯各自散去。
章邯沒有走。
他站在土台下,看著項羽從台上走下來。
項羽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章邯。」
「臣在。」
「你的封地在咸陽以西,都廢丘。」項羽說,「三日後赴任。」
章邯點頭。
「還有一件事。」項羽說,「本王在你封地駐軍三萬,由鍾離昧統領。名義上是協助你鎮守關中,實際上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章邯的眼睛。
「看著你。」
章邯沒有動。
「大王坦誠。」他說。
項羽笑了。
「本王就喜歡坦誠的人。」他拍了拍章邯的肩膀,「好好干,別讓本王失望。」
他轉身走了。
韓信。
他住在南鄭城角落裡的一間破屋中,屋裡只有一張木板床、一盞油燈、一卷兵書。兵書已經被他翻爛了,邊角捲曲,紙頁泛黃。
他是從項羽帳下逃出來的。
在楚營時,他只是一個執戟郎中,每天站在帳門口當衛兵。他向項羽獻過三次計策,每一次都被項羽扔在地上,連看都沒看一眼。
「一個胯下之徒,也配談兵?」項羽當時這樣說。
韓信沒有反駁。
他收拾好行囊,推門出去。
月亮很圓,掛在南鄭城的上空,像一面銅鏡。城裡的狗在遠處叫了幾聲,然後安靜下來。
他沿著小巷往城外走。
走了不到百步,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站住!」
韓信沒有停。
馬蹄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韓信!站住!」
他停下了。
回頭一看,來的人騎著一匹快馬,身穿丞相府的官服,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是蕭何。
韓信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動。
「蕭丞相,」他說,「你怎麼知道我今晚要走?」
蕭何從馬上跳下來,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他扶著馬鞍,大口喘氣。
「你——你這個——」他指著韓信,手指發抖,「你知不知道我追了你多遠?」
「多遠?」
「六十里!」蕭何吼道,「六十里!我騎死了兩匹馬!」
韓信沉默了一會兒。
「蕭丞相,」他說,「我在漢營待了三個月,大王連見都沒見過我一面。」
蕭何喘著氣,看著他。
「所以你要走?」
「我是要走。」韓信說,「天下之大,總有識人之人。」
「你走了,」蕭何說,「大王就完了。」
韓信愣了一下。
「大王?」
「大王。」蕭何說,「你以為我追你是為了我自己?我追你,是為了漢王。為了那三萬跟著他入蜀、死了一半的弟兄。為了那些還指望著他打回去的人。」
韓信沒有說話。
蕭何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你有一身本事,」蕭何說,「但你缺一樣東西。」
「什麼?」
「一個值得你等的人。」蕭何說,「漢王就是那個人。他可能現在看不見你,但他遲早會看見。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韓信看著他。
月光照在蕭何的臉上,那張臉滿是汗水和塵土,但眼睛很亮。
「回去。」蕭何說,「跟我回去。」
韓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蕭丞相,」他說,「你追了六十里,就為了說這幾句話?」
「不夠?」
「夠了。」韓信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要做大將。」
蕭何愣住了。
「大將?」
「不是偏將,不是裨將,」韓信說,「是大將。統領全軍的大將。」
蕭何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成交。」他說。
兩人翻身上馬,朝南鄭城方向馳去。
馬蹄踏在月光下的土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遠處的棧道還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韓信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燒掉的是棧道。
留下來的是野心。蕭何見到劉邦的時候,劉邦正在罵人。
他坐在南鄭行宮的偏殿裡,面前擺著一碗冷掉的粟米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像一張死人的臉皮。他已經三天沒有好好吃飯了。
「又跑了三個。」他把碗摔在地上,「裨將跑了兩個,都尉跑了一個。跑了就跑了,連招呼都不打。」
蕭何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大王,」他說,「臣追回了一個。」
劉邦抬頭看他。
「誰?」
「韓信。」
劉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聲很乾,像兩塊枯木撞在一起。
「韓信?那個執戟郎中?那個受過胯下之辱的?」他靠在椅背上,「蕭何,你追了六十里,就為了追一個胯夫?」
蕭何走進來,在劉邦面前站定。
「大王,」他說,「諸將易得,國士難求。那些跑了的裨將、都尉,臣一個都不追。但韓信——」
他停頓了一下。
「大王若只想做漢中王,用不著韓信。大王若想爭天下,非韓信不可。」
劉邦的笑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