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參看著他,眉頭微皺。
「將軍,棧道燒了是咱們自己燒的。現在又要修——」
「修給章邯看的。」韓信說。
曹參沉默了一瞬,然後明白了。
「疑兵。」
「不只是疑兵。」韓信走到案前,展開一幅輿圖,手指點在褒谷口的位置。「褒谷口是棧道的南端入口。從這裡往北,棧道沿褒水河谷延伸,直通眉縣、武功,出谷就是關中平原。章邯的斥候一定會盯著這裡。」
他的手指移到陳倉的位置。
「他盯著褒谷口,就不會看陳倉。」
曹參倒吸一口涼氣。
「將軍要——」
「你帶五千人修棧道,日夜不停,火把通明。讓章邯以為漢軍要從棧道北上。等他把主力調到棧道方向——」
韓信的手指在陳倉上重重一點。
「本王親率大軍,從陳倉道翻越秦嶺。」

曹參領命而去。
五千人在第三天開拔,沿著褒水河谷北上,到了褒谷口便紮下營寨。
修棧道的動靜確實很大。
伐木的斧聲從清晨響到黃昏,叮叮噹噹,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鐵雨。巨石被鑿開,木樑被架上懸崖,棧道一寸一寸地從崖壁上長出來,像一條灰色的蛇,沿著河谷向北蜿蜒。
曹參按照韓信的吩咐,把營寨扎得極顯眼。
營帳連綿數里,炊煙終日不絕。夜間火把通明,照得半條河谷亮如白晝。巡邏的騎兵沿著谷口來回奔馳,馬蹄聲在石壁間迴蕩,聽起來像有千軍萬馬。
實際上只有五千人。
但章邯不知道。

消息傳到廢丘,用了五天。
章邯接到軍報的時候,正在吃早飯。一碗粟米粥,兩碟鹹菜,一塊干餅。他吃得很快,邊吃邊看軍報,這是多年行伍養成的習慣。
軍報是陳倉守將趙衍送來的。
「褒谷口發現漢軍修築棧道,兵力不明,營寨綿延數里,夜間火把通明。」
章邯放下軍報,拿起干餅咬了一口。
「意料之中。」
副將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將軍的意思是——」
「劉邦遲早要修棧道。」章邯嚼著干餅,語氣平淡,「棧道是他出漢中的唯一通道。燒了棧道是示弱,修棧道才是他的真意圖。」
「那將軍打算如何應對?」
章邯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調兵。」
「調多少?」
「中尉司馬欣率一萬人北上,堵在褒谷口以北的斜谷關。內史董翳率五千人駐守眉縣,截斷棧道出口。」
「將軍自己呢?」
「我守廢丘。」章邯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廢丘城的主街,街上行人稀少,幾個老婦蹲在牆根下曬太陽。「棧道修好了,劉邦要從褒谷口出來,必經斜谷關和眉縣。司馬欣和董翳足夠擋住他。」
副將猶豫了一下。
「將軍,陳倉那邊——」
「陳倉?」章邯回過頭,「陳倉道山高路險,棧道已斷,糧草難運。劉邦若從陳倉出兵,不等走到關中,自己就先餓死了。」
他笑了笑。
「韓信不是傻子。他不會走那條路。」

韓信聽到章邯調兵的消息時,正在南鄭城外的校場上練兵。
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呈上斥候的密報。
韓信展開竹簡,看了三行,嘴角微微上揚。
「司馬欣北上,董翳東移。」他把竹簡遞給身旁的灌嬰,「廢丘空了。」
灌嬰看完密報,眼睛亮了。
「將軍,可以出發了?」
「不急。」韓信說,「再等三天。」
「為什麼?」
「等曹參把棧道修得再長一點。」韓信望著遠處的山巒,「修得越長,章邯越信。信得越深,調兵越多。調兵越多——」
他停頓了一下。
「廢丘就越空。」
灌嬰想了想,忽然問:「將軍,陳倉道真的能走大軍嗎?」
韓信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鋪在地上。那是一幅手繪的地圖,畫得極其精細——從南鄭到陳倉,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段路的寬窄坡度,都用朱墨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條道,我走了三遍。」韓信說。
灌嬰低頭看著地圖,倒吸一口涼氣。
地圖上標註的路線蜿蜒曲折,像一條被踩扁的蛇。從南鄭出發,先沿褒水河谷西行,翻過太白山,進入故道河谷,再沿故道河北上,經河池、兩當,最終抵達陳倉。全程七百多里,其中有一半是山路,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最難的是這一段。」韓信的手指落在太白山的位置。「山脊海拔高,八月末已有寒霜。大軍通過時,必須輕裝簡行,輜重留在南鄭,每人只帶三日乾糧。」
「三日?」灌嬰皺眉,「從南鄭到陳倉,最快也要七天。」
「所以路上不能停。」韓信說,「白天行軍,夜間也行軍。掉隊者,就地掩埋,不等不救。」
灌嬰沉默了。
他知道韓信不是在嚇唬人。
陳倉道不是路。是一條縫。
一條藏在秦嶺褶皺里的縫。
走過去了,就是關中。
走不過去,就是屍骨。

三天後,韓信下令出征。
漢軍主力共三萬人,分三批出發,每批間隔半日。
第一批由灌嬰率領,為先鋒。任務是探路、清障、在險要處架設繩索。
第二批由劉邦親率,為中軍。
第三批由韓信親自殿後,負責斷尾、銷毀行軍痕跡。
出發前夜,韓信獨自站在南鄭城頭。
月亮很圓,掛在秦嶺的山脊上,像一隻冰冷的眼睛。城外的褒谷口方向,火光沖天——那是曹參修棧道的火把,日夜不滅,已經燒了整整八天。
韓信看著那片火光,忽然想起蕭何追他那晚的月亮。
也是這麼圓。
也是這麼冷。
那時候他騎著一匹瘦馬,連夜逃出南鄭,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
現在他回來了。
帶著三萬人。
「將軍。」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韓信回過頭。是蕭何。
蕭何站在城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光照著他的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
「來送行?」韓信問。
「來送一送。」蕭何走到城垛旁,跟韓信並肩站著。兩人一起望著褒谷口的火光。
「棧道修得不錯。」蕭何說。
「曹參做事,向來不惜力氣。」
「章邯上鉤了?」
「上了。」韓信說,「司馬欣和董翳都調走了。廢丘現在只剩不到三千守軍。」
蕭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韓信,你怕不怕?」
韓信看了他一眼。
「怕什麼?」
「怕走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