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嬰策馬上前。
「將軍,章邯走了。」
「嗯。」
「大王封他為雍王,他不去封地,反而去關中種地。大王知道嗎?」
「知道。」韓信說,「大王還給他送了一袋粟米。」
灌嬰愣了一下。
「大王倒是大方。」
「不是大方。」韓信說,「是放心。」
灌嬰不太明白。
韓信沒有解釋。他轉過身,望向廢丘城中。
城中很安靜。
漢軍接管了防務之後,廢丘恢復了秩序。街市重新開了,百姓們開始出來買糧買菜。糧倉的廢墟已經被清理乾淨,新的糧倉正在修建。
一切都在變好。
但韓信知道,廢丘還有一件事沒有解決。
水。

廢丘城依水而建。
城東有一條河,叫雍水。雍水從北面的山裡流下來,繞過廢丘城東,往南匯入渭水。
這條河,是廢丘的命脈。
城中百姓吃水、灌溉、洗衣,全靠這條河。
但這條河,也是廢丘的命門。
韓信第一次看到廢丘的城防圖時,就注意到了這一點。
廢丘城的地勢,比雍水的水面低。
低多少?
低三丈。
三丈。
如果雍水的水灌進廢丘城,整座城市就會變成一座湖。
韓信當時沒有說什麼。
但現在,他必須說了。

那天夜裡,韓信召集眾將議事。
議事的地方,就是廢丘府衙的正堂。章邯曾經坐過的那張案幾,如今換成了韓信的。
案几上攤著一張城防圖。
韓信用手指著雍水的位置。
「廢丘城的地勢比雍水低三丈。如果在上游築壩蓄水,然後掘開堤壩,水會灌入城中。」
堂中安靜了。
曹參第一個開口。
「將軍,廢丘已經降了。」
「我知道。」
「城中有百姓兩萬餘人。」
「我知道。」
「引水灌城,百姓怎麼辦?」
韓信沉默了。
灌嬰接過話。
「將軍,章邯已經走了。廢丘已經是我們的人了。為什麼要灌自己的城?」
韓信看著他。
「廢丘不是我們的城。」
「什麼意思?」
「廢丘是章邯的城。」韓信說,「章邯走了,但廢丘的根基還在。秦人在這裡經營了幾十年,人心向秦,不向漢。」
他指著城防圖。
「廢丘城牆高三丈,厚兩丈,四門皆有瓮城。如果有一天,有人據廢丘反漢,憑這座城的城防,三萬人也攻不下來。」
堂中又安靜了。
張良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
這時候他開口了。
「將軍的意思是——毀城?」
「不是毀城。」韓信說,「是改城。」
「怎麼改?」
「引雍水灌城。水退之後,城牆會塌,地基會軟,廢丘就不再是一座堅城。」
張良看著他。
「兩萬人呢?」
韓信沒有回答。
堂中的空氣凝住了。
曹參站了起來。
「將軍,我不同意。」
灌嬰也站了起來。
「我也不同意。」
樊噲拍著桌子。
「章邯都走了,你還灌什麼城?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韓信看著他們。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動搖。
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你們以為我想灌城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
「廢丘不毀,關中不安。關中不安,天下不定。」韓信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堂中。
「我不是不知道城裡有百姓。但兩萬人和兩百萬人,我選兩百萬人。」
堂中一片死寂。
張良緩緩站起身。
「將軍,此事需要大王定奪。」
韓信點了點頭。
「我已經報給大王了。」
「大王怎麼說?」
韓信沉默了一會兒。
「大王說——『照辦』。」命令下達的第三天,雍水上游開始築壩。
三千漢軍士兵,帶著徵調來的民夫,在雍水上游五里處築起了一道土壩。
土壩高三丈,寬五丈,橫截雍水。
河水被攔住了。
水越蓄越高。
廢丘城中的百姓發現了異常。
城東的雍水,水位在一天之內降了半丈。
有人去河邊打水,發現河床露了出來。河床上全是淤泥和死魚,魚在泥里翻著白肚皮,嘴一張一合,像在做最後的掙扎。
百姓們開始議論。
「水怎麼少了?」
「聽說是上游在築壩。」
「築壩做什麼?」
「不知道。」
有人去問城中的漢軍守將。
守將說:「大王有令,修水利,利百姓。」
百姓們信了。
他們不知道,那道土壩不是為了修水利。
是為了掘開。

第七天夜裡,土壩築成了。
雍水上游蓄滿了水。
水面平靜如鏡,映著天上的星星。
韓信站在土壩上,望著下游的廢丘城。
城中燈火點點,像一片沉睡的星海。
兩萬人,正在城中安睡。
他們不知道,頭頂的水,隨時會落下來。
韓信轉過身,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
「掘壩。」
傳令兵愣住了。
「將軍,城中還有百姓——」
「我知道。」韓信說,「掘壩。」
傳令兵咬著嘴唇,轉身跑下土壩。
「掘壩——」
命令一級一級傳下去。
士兵們拿著鐵鍬,開始挖土壩的根基。
一鍬。兩鍬。三鍬。
土壩的根基被挖空了。
然後——
轟。
一聲悶響。
土壩裂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越來越大。
水從口子裡湧出來,像一頭被釋放的野獸,咆哮著沖向下游。
韓信站在土壩上,看著那道水牆。
水牆越來越高,越來越寬,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它衝過田野,衝過樹林,衝過官道。
然後——
撞上了廢丘城的城牆。
城中的人是被水聲驚醒的。
那聲音像雷。
不是天上的雷。
是地上的雷。
從城東傳來的,鋪天蓋地的雷。
有人從床上跳起來,推開門。
然後他看到了水。
水從城東湧進來,漫過街道,漫過門檻,漫過膝蓋。
渾濁的水,裹著泥沙和斷木,像一條黃色的巨龍,吞噬了一切。
尖叫聲響起來。
「水來了!水來了!」
「快跑!往高處跑!」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裡!」
水越來越深。
從膝蓋到腰,從腰到胸口,從胸口到脖子。
房屋在水中搖晃,然後倒塌。
城牆在水中浸泡,根基一點一點地被掏空。
然後——
東面的城牆,塌了。
轟然一聲巨響。
三丈高的城牆,像一面被推倒的牆,轟然倒塌。
水從缺口湧入,像一頭餓狼撲進了羊群。
廢丘城,完了。

天亮的時候,水退了大半。
廢丘城變成了一片泥沼。
街道上全是淤泥。房屋倒塌了大半。城牆塌了三面,只剩西面的一小段還勉強立著。
韓信騎馬進城。
他走過泥濘的街道,看著兩旁的廢墟。
有人在廢墟中翻找。
找一個親人。找一件衣物。找一個還能用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