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你問我,想不想活。我說想。」
「嗯。」
「我現在還想活。」趙四說,「我想活很久很久。活到種出來的糧食堆滿倉。活到娶了媳婦生了娃。活到老得走不動路。」
章邯看著他。
「那就好好活。」
趙四笑了。
「將軍也好好活。」
他轉身走了。
走了很遠之後,他忽然舉起右手,朝章邯揮了揮。
章邯也舉起手,揮了揮。
趙四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空地上只剩下章邯一個人。
還有一匹馬。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章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那棵老柳樹下,坐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李信寫的那封信。
「關中的地,我替你留好了。等你來。」
他把信折好,放回懷裡。
然後他牽起馬,翻身上馬。
馬蹄踏上了官道。
官道往東,通往關中。
章邯騎著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沒有回頭。
身後,陳倉城越來越遠。
再身後,廢丘——不,槐里——也越來越遠。
再再身後,是咸陽。
咸陽他也回不去了。
但他不回頭。
因為他知道,回頭看到的,只有廢墟。
而前方——
前方有地。
有田。
有糧食。
有活著的日子。
章邯騎著馬,走在晨光里。
風從背後吹來,吹起他的衣角。
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關中的大地上。
像一粒種子。
落進了土裡。
等著發芽。水退之後的廢丘,已經不是城了。
城牆塌了三面。東面的缺口最大,有十幾丈寬,像一張被撕開的嘴。
街道上全是淤泥。泥有半尺深,踩上去會陷到腳踝。
房屋倒了大半。有的只剩半面牆,歪歪斜斜地立著,像喝醉了酒的人。
糧倉燒了。井水渾了。城中的老槐樹被水衝倒,橫在街心,根朝天,枝朝地,像一隻翻了肚皮的死獸。
空氣中瀰漫著泥水、腐木和屍體的氣味。
章邯每天清晨從城北的廢墟里走出來,沿著泥濘的街道,走到城東的缺口前。
他站在缺口前,看著外面的雍水。
雍水還在流。
水很清。
清得不像剛淹死過幾千人的水。
章邯站在缺口前,一站就是一整天。
守城的殘兵給他送飯。
一碗粟米粥,一塊干餅。
章邯接過來,吃幾口,然後放下。
殘兵問他:「將軍,你怎麼不吃?」
章邯說:「飽了。」
殘兵看著他碗裡還剩大半的粥,沒有說話。
他知道章邯不是飽了。
是咽不下去。

廢丘城裡還剩一些人。
不多。
水灌城那天夜裡,能跑的跑了,能爬的爬了。留下的,大多是跑不動的。
老人。病人。孩子。
還有一個女人。
女人叫阿姜。
她是廢丘城東頭賣餅的。水灌城那天,她丈夫抱著兩個孩子往西牆跑。西牆沒有塌。
但孩子沒有跑出來。
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水退之後,阿姜在城東的淤泥里找到了他們。
兩個孩子抱在一起,臉埋在彼此的懷裡。
像睡著了一樣。
阿姜沒有哭。
她把兩個孩子抱回家,洗乾淨,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然後她每天給他們做飯。
一碗粥,放在床頭。
一碗粥,放在床尾。
然後她坐在旁邊,等著。
等他們醒來。
他們當然不會醒來。
但阿姜等。
章邯每天經過她家門口的時候,都會看到那兩碗粥。
粥涼了。
第二天換新的。
又涼了。
又換新的。
章邯第一次經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第二次經過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第三次經過的時候,他沒有停。
他不敢停。
因為他怕自己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

水灌城之後的第十天,韓信派人來了。
來的人是灌嬰。
灌嬰騎著馬,帶著十幾個騎兵,從城東的缺口進了城。
馬蹄踩在淤泥里,濺起黑色的泥漿。
灌嬰皺著眉頭,捂著鼻子。
他找到了章邯。
章邯坐在城北一間半塌的屋子裡。屋子只剩兩面牆,屋頂也塌了一半,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落在章邯的膝蓋上。
他正在磨一把劍。
劍很舊了。劍身上有鏽跡,劍刃上缺了好幾個口子。
章邯磨得很慢。
一下。一下。一下。
磨石上沾著水,發出沙沙的聲響。
灌嬰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章邯。」
章邯沒有抬頭。
「大王有令。」
章邯繼續磨劍。
「什麼令?」
「廢丘改名槐里。城中百姓遷往槐里新城。舊城廢棄。」
章邯點了點頭。
「知道了。」
灌嬰看著他,又回頭望向未走的那一幫兄弟。「四十七個人。
有的斷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身上還插著沒取出來的箭鏃。
章邯把他們召集到城北的空地上。
空地上積著泥水。
四十七個人站在泥水裡,水沒過他們的腳踝。
章邯站在他們面前。
他看著他們。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散了。」
沒有人動。
「回家去。」章邯說,「廢丘沒了。仗打完了。」
還是沒有人動。
一個叫周勃的老卒站了出來。
「將軍,我們不走。」
「為什麼?」
「將軍不走,我們不走。」
章邯看著他。
「我走。」
「將軍去哪?」
章邯沉默了。
「去關中種地。」
周勃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將軍的手,拿慣了劍。拿得住鋤頭嗎?」
章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繭。
不是鋤頭磨出來的。
是劍柄磨出來的。
「學。」章邯說。
周勃看著他。
「將軍,你騙我們。」
章邯沒有說話。
「你不想種地。」周勃說,「你想死。」
空地上安靜了。
四十七個人都看著章邯。
章邯的臉上沒有表情。
「你想死在廢丘。」周勃說,「你想陪著廢丘一起死。」
章邯還是沒有說話。
周勃往前走了一步。
泥水濺起來,落在章邯的衣擺上。
「將軍,廢丘不值得你死。」
「值得。」章邯說。
「為什麼?」
章邯看著城東的缺口。
「那裡。」他說,「淹死了三千七百個人。」
周勃沉默了。
「還有失蹤的一千二百個。」章邯說,「還有塌掉的房子。還有燒掉的糧倉。還有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
他看著周勃。
「廢丘是我守的。我守了三年。三年裡,我讓百姓有飯吃,有水喝,有牆擋風雨。」
「然後我把他們交給了漢軍。」
「然後漢軍灌了城。」
「三千七百條命。」
章邯的聲音很輕。
「記在我頭上。」
周勃看著他。
「將軍,那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章邯說,「我降了。我開了城門。我把廢丘交了出去。如果我不降,漢軍攻不進來。攻不進來,就不會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