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審問
塢堡後側的柴房,被臨時改作囚牢。
四面夯土牆壁厚實,只有一扇窄小木窗,天光從窗縫漏入,勉強照亮滿地乾草。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潮濕的霉味,沉悶得讓人胸口發悶。
馬三刀靠牆坐著。肩上的傷口纏著粗布繃帶,血漬早已浸透布料,暗紅一片,乾結成硬塊。他手腳捆著粗麻繩,癱坐在乾草堆上,垂著頭,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遺棄的枯木。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穩。
木門被推開,光亮湧入,馬三刀微微眯眼。王猛獨自走了進來,無護衛相隨,無兵刃在手,只拎著一罐草藥與一瓦罐清水。他將物件擱在牆邊木墩,沒有開口,靜靜立在兩步之外,默然注視著對方。
死寂緩緩填滿狹小囚室。
良久,馬三刀方才抬頭。眼底血絲未褪,一身亡命戾氣雖被強行壓制,卻依舊盤踞眉眼,如同被鎖鏈桎梏的凶獸,蟄伏待動。
「要殺要剮,給個痛快。」他嗓音沙啞粗糲,「何必關著我折辱。」
「殺你容易。」王猛蹲身,視線與他平齊,「但塢堡眼下缺人,更缺消息。」
馬三刀閉口不言,靜待下文。
「你盤踞後山多年,周遭山林地勢、各路匪巢據點、乃至遠方胡騎動向,你所知遠超塢堡眾人。」王猛語氣平淡,只是陳述事實,「我需要這些情報。」
馬三刀嗤笑一聲,笑意牽動肩傷,劇痛瞬間竄遍全身,倒抽冷氣間,笑聲驟然掐斷:「我麾下弟兄大半折損葫蘆谷,我憑什麼告知於你?」
「憑一條活路。」
王猛指尖輕點木墩上藥罐:「傷藥日日供給,三餐管飽。三月勞役期滿,你與願意追隨你的舊部,可自行離山,塢堡絕不阻攔、絕不追擊。」
馬三刀眸光鎖定藥罐,沉默良久。手掌悄然收緊,膝上麻繩被攥得深陷皮肉,指骨隱隱泛出青白。
「你會這般好心?」他抬眼,眼底滿是審慎,「昨日谷中,你孤身立在退路正中,任我拼死衝殺,分明是以身為餌,存心取我性命。」
「昨日是戰場。」王猛心境無波,「你舉刀相向,便是死敵。今日你束手歸降,身份已然截然不同。我要的從非你人頭,是後山地界的長久安穩。你肯配合,你我各取所需。」
他稍作停頓,直擊要害:「我知曉你與另外兩股流匪積怨已久,他們屢次劫掠你糧草輜重,你早有吞併之心。如今你主力折損過半,單憑殘部,根本無力抗衡。」
馬三刀身軀猛地一僵,瞳孔驟縮。這些隱秘心思,他從未對外吐露半分,竟早已被王猛探查得一清二楚。
「我可借塢堡人手,助你清剿敵對匪窩。繳獲糧草兵器,分你半數。」王猛緩緩道出謀劃,字字戳中要害,「唯一代價:此後後山境內,不許再劫掠塢堡與周邊流民村落。凡外來匪寇、胡人斥候動向,盡數上報。」
馬三刀遲遲未答。
他垂眸望著肩頭滲血的繃帶,指尖反覆摩挲粗糙麻繩。肩傷陣陣抽痛,時刻提醒著他的窘境。此戰大敗,他出戰人馬幾乎潰散,加上後山老巢留守人手,盡數歸降,六十餘降卒里,真正隨他多年、可堪信任的心腹,僅剩二十餘人。殘部缺糧少甲、無依無靠,若無塢堡助力,遲早會被另外兩股匪幫徹底吞併。
眼前交易看似被動,實則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與翻盤機會。
「我如何信你,不會事成之後滅口?」
「趙狗兒、劉大、周石皆可作證。」王猛起身拍去衣塵,「青石塢從不屠戮歸降之人。昨夜被俘六十餘人,盡數編入勞役,無一加害。我若想殺你,谷中決戰之時,你便活不到此刻。」
馬三刀盯著地面斑駁血痕,沉默良久,終是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好,我答應你。但你需先治好我的肩傷,還要給我麾下弟兄增補糧草。」
「傷藥每日供應。三日之內,分批給你舊部發放雜糧補給。」
王猛走到門口,腳步微頓,未曾回頭:「你在此靜養兩日,待傷勢稍緩,再細說各路匪巢確切方位。」
木門閉合,囚室重歸昏暗。
馬三刀靠著土牆,凝望窗縫漏進的一縷微光,久久無言。縱橫後山數年,終究栽在了這座小小的塢堡,栽在了一名少年手中。他閉眼壓下滿腔不甘,心中已然盤算妥當:待傷勢痊癒,便要借塢堡之勢,從另外兩股匪寇手中,奪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勞役整訓
囚室外的空場上,六十餘名投降匪寇列隊肅立。
趙狗兒手持木杖,緩步巡閱隊伍。經昨日死戰贖罪,他已然深得塢堡信任,全權負責看管這批新晉勞役。他步履沉穩,目光逐一掃過眾人面容,審慎甄別。
隊列之中,人心浮動未穩。有人低頭躲閃目光,餘光偷瞟圍牆高度與布局,暗自盤算逃路;有人手足無措,局促不安;有數人悄悄靠攏低語,肩頭相抵,見趙狗兒走近,立刻四散分開,佯裝安分。
趙狗兒駐足而立,聲線沉肅,傳遍全場。
「昨日谷中死戰,堡主本可將你們盡數誅殺,卻留了所有人性命。」
他豎起三根手指,規矩分明:「今日給你們三條路,自行抉擇。」
「其一,編入開山勞役,築路採石。踏實勞作三月,心性安穩、勤勉無過者,可入選守備隊,分田落戶,長久安居塢堡。」
「其二,不願久留者,勞作期滿,發放三日乾糧,任你自尋生路,塢堡絕不攔截。」
他眸光一冷,掃過方才私語數人:「其三,若私相串聯、密謀逃亡、偷盜滋事、殘害流民——即刻枷鎖關押,加罰半年苦役,永不釋放。」
話音落定,全場寂然。方才躁動不安的眾人,盡數收斂心思。有人收回窺探的目光,有人挺直腰身安分站立。亂世飄搖,一口飽飯、一條明路,已是莫大的機緣。
一名中年匪寇上前半步,拱手沉聲詢問:「頭領,我等往日作惡劫掠,塢堡當真既往不咎?」
「堡主有言,亂世謀生,各有困迫。」趙狗兒目光坦蕩,「舊日罪孽,一筆勾銷。但從今往後,再敢禍亂鄉里、殘害百姓,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此時,周石拄著拐杖,緩步走來。手中捧著一卷泛黃卷邊的簡陋名冊,他將名冊置於桌案,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不容置喙:「依次上前登記姓名、家中親眷。如實報備,明日天光破曉,分班進山採石修路。按勞出力,按量取食,勤勉者多得糧,懈怠者無補給。」
眾人依序登記,秩序井然。
趙狗兒立在一旁,默默觀察眾人神色。大半人眼底已然生出歸附之意,唯有寥寥十數名馬三刀舊心腹,始終垂首斂目,眼神閃爍,暗藏心思。
登記完畢,人群散去,場壩只剩二人。
「這批降卒看似安分,隱患極深。」趙狗兒壓低聲音,「馬三刀的心腹舊部尚有十數人,恐難真心歸順,遲早滋生事端。」
「堡主早已預判。」周石指尖輕敲名冊,條理清晰,「盡數打散舊部關聯,三五人為一組分班勞作,杜絕抱團密謀。每日兩隊青壯輪值巡查,但凡聚眾私語、形跡可疑者,立刻上報。」
他稍作停頓,補上關鍵伏筆:「再者,前日塢堡泄密、內奸未清。堡主正在暗中徹查,此刻絕不能再容降卒滋生亂子,禍亂塢堡。」
趙狗兒緩緩點頭,心中安定。王猛思慮周全,內外隱患,皆有預案兜底。
城頭遠觀,暗生憂患
正午時分,日頭熾烈。
王猛摒退左右,獨自登城頭遠眺,僅留劉大一人隨行。劉大肩頭舊傷未愈,動作微僵,但已然不影響隨行值守。
山下山谷間,勞役開山鑿石,號子聲此起彼伏,迴蕩山野。塢堡之內,婦孺修補院牆,青壯打磨軍械,處處皆是劫後重建的忙碌景象。可登高俯瞰,整座塢堡依舊單薄破敗。土牆低矮單薄,箭樓簡陋粗鄙,多處戰損缺口尚未修補,宛如一件遍體補丁的舊衣,脆弱不堪。
「塢堡存糧,尚可支撐一月。」劉大壓低聲線如實匯報,「昨日繳獲雜糧僅夠填補臨時缺口,新增六十餘張口耗糧,不出半月,存糧必將告急。」
王猛眸光不動,始終凝望著遠方連綿山脊:「所以才要借馬三刀之手,清剿周邊匪巢,奪取囤積糧草物資。僅憑開荒墾地,根本撐不起塢堡存續。」
「可若此舉激怒其餘匪寇,招致聯手反撲……」劉大眉宇凝憂,「我堡人手緊缺,防守壓力極大。」
「葫蘆谷一戰,已打出塢堡威懾。」王猛淡淡開口,「但山中流寇,終究只是疥癬之疾。」
他眸光沉斂,透出凝重:「前夜戰前,我於山頭瞥見一列整齊黑影,陣型規整、進退有序,絕非散匪所能比擬,是成編制的騎兵。」
劉大神色驟凜,下意識握緊長弓。他久歷邊軍,最清楚鐵騎對步卒的碾壓之勢。塢堡這道夯土矮牆,可擋散亂匪寇,絕擋不住異族鐵騎衝鋒。
「當下三件事,必須即刻落地。」王猛字字清晰,決斷分明,「其一,加急加固四面寨牆,加高加厚,補全缺口,增設箭樓、滾石防禦。其二,從勞役中篩選精幹青壯,整編擴充守備人手,加緊操練刀弓、陣列陣型。其三,抽調沉穩好手外出探查,摸清那支騎兵的來路、部族與動向。」
話音落下,淡白色系統面板驟然彈出,文字緩緩浮現。
【觸髮長期支線任務:塢堡根基鞏固】
【任務要求:加固寨牆、整編降卒、外出探查周邊勢力】
【風險提示:遠方異族騎兵持續靠近,危機倒計時開啟】
王猛掃過面板信息,心中徹底篤定。前夜所見的整齊黑影,果然是異族騎兵在周邊活動。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側劉大:「你挑選四名沉穩青壯,兩兩分組,分東西兩路探查山林外圍。避開已知匪巢,重點追查騎兵蹤跡,三日內,必須帶回準確消息。」
「明白!」劉大躬身領命,轉身快步下城。
城頭長風掠過,吹動王猛衣襟。山下夯土聲、號子聲、鍛鐵聲交織不絕,一派亂世重生的忙碌生機。可王猛心底澄澈如鏡——眼下安穩,不過是轉瞬假象。山脊盡頭,真正能夠傾覆整座塢堡的滅頂之禍,已然步步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