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哨
青石塢的夜色沉得往下墜。
王猛立在城牆之上已有半個時辰,目光釘死永昌倉那一片方向,沒有回身的意思。山坳灌過來的夜風帶著初秋刺骨涼意,獵獵掀動他的袖口。他紋絲不動,眼底只有遠處暗沉沉的山廓。
腳步聲很輕,依舊刺破夜的寂靜,趙狗兒拾級走上城頭。
「還沒睡?」王猛沒有回頭。
「睡不著。」趙狗兒走到他身側站定,同樣望向永昌倉的方向,沉默片刻,壓著嗓音,「我一直在琢磨,那兩串腳印,會不會是熟人留下的。」
王猛微微側過頭顱:「熟人?」
「我在後趙軍中待過數年。」趙狗兒下頜繃緊,「軍中斥候專做盯梢、踩點、摸營的活。落腳輕,步幅勻,走上幾步便頓步回望。今日永昌倉外圍發現的腳印,正是這套路數。」
王猛指尖在袖口無意識輕輕捻動,沉默片刻。「你能斷定?」
「十有八九。」趙狗兒語氣篤定,「是軍中斥候的手法,背後必有成建制的武裝。」
王猛緩緩頷首,下頜線繃起:「我知道了。」
趙狗兒不多追問,抱拳行禮,轉身步下城牆。
城頭又只剩王猛一人。目光依舊鎖向隱沒在墨色里的山脊。
是後趙斥候的行事痕跡。
意味著,盯上青石塢的,不是散兵流寇,也不是山野匪類,是一支有組織、有來路的力量。這股勢力,極有可能和永昌倉底下那重尚未完全勘破的秘密糾纏在一起。
二、帛書
夜色愈發濃稠。王猛獨自走回燈火猶明的議事廳。
劉大尚未安歇,枯坐案前,面前攤開那捲自永昌倉移出的舊帛書,對著上面勾勒的山川線條凝神發呆。聽見腳步聲抬眼,指尖點向帛書一角。「你看這裡。」
王猛跨步上前,俯身垂眸細看。
帛書邊緣藏著一處模糊墨跡。一枚小小的標記,蜷縮在山脈線條的末端,粗看極易被忽略:圓圈之內,刻著一道歪扭的符號,不似手寫文字,更像人為鑿刻的印記。
「這是什麼?」劉大眉頭蹙起。
王猛把臉湊近燈火,仔細打量符號的輪廓。筆畫簡單卻規整,絕非隨手塗抹。指尖撫過帛面,符號所在之處,指腹觸到一絲極淡的凹凸,是刻劃留下的痕跡。
「不是畫上去的。」王猛低聲道,「是刻出來的。」
劉大猛地一怔:「刻上去?那這帛書……」
「應當是地圖繪製完成之後,後人才補刻的記號。」王猛直起身,視線掃完整卷帛書,重新落回標記位置。記號指向永昌倉東南,約莫五六里外的一座矮小山包。那地方他尚有印象:山不算高,山勢陡峻,三面斷崖,僅南面有一條通路可以攀援而上。
「這處山頭,你去過?」王猛指向圖上位置。
劉大搖頭:「太過荒僻,道路斷絕,平日無人涉足。」
王猛不再言語,指尖反覆摩挲帛書上那道刻痕,長久陷入沉默。
三、探山
第二日天光大亮。王猛喚來趙狗兒,又遣人去流民窩棚尋來陳四。
陳四言語寡淡,做事踏實。王猛早已留意此人:旁人逃難只顧謀求一口吃食,唯獨他默默記誦周遭地形路徑,月余之前走過的山道,每一處岔口都記得清清楚楚。王猛數次試探,辨路認地,從不出錯。
三人換上破舊粗衫,身帶兩把柴刀,循著永昌倉東南的山道,向那座小山包進發。
跋涉約莫一個時辰,那座山包終於撞入眼帘。
和帛書描繪別無二致:山體低矮,三面絕壁如斧劈,唯獨南坡一道緩坡可供攀登。坡地長滿野草灌木,看不出半分人跡。
王猛立在坡底,抬眼凝望片刻:「上去。」
順著緩坡向上攀爬,坡面陡滑,碎石不斷向下滾落。趙狗兒數度險些滑倒,都被王猛伸手拽住。兩刻鐘之後,三人終於踏上山頂。
山頂方圓不過數丈,地面平整,齊腰野草鋪滿全境。王猛站在山頂中央環望,永昌倉入口那片裸露的岩石,隔著層疊草木隱約可見。
「視線絕佳。」王猛低聲說道。
趙狗兒四下掃看一遍,頷首:「若是有人守在此處,永昌倉一舉一動,盡數盡收眼底。」
王猛沒有應聲,屈膝俯身,撥開茂密野草,一寸寸搜尋地表。枯葉與苔蘚厚厚覆住泥土,看不出異樣。趙狗兒也跟著蹲下身一同搜尋。
陳四卻不急著動手。他繞山頂邊緣緩步一圈,審視周遭地勢,而後停在一叢野草跟前,屈膝伸手扒開草根,指尖輕輕刨開表層泥土。
「這邊。」陳四聲音不高,帶著篤定。
王猛與趙狗兒快步靠攏。陳四撥開的草叢之下,泥土色澤深暗,泛著潮潤。他再往下刨不足一尺,指尖撞上硬物,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底下有東西。」陳四抬眼望向王猛。
王猛蹲下身,徒手扒開浮土,一角鏽跡斑斑的鐵板顯露出來,邊緣打磨齊整,絕非天然山石。
三人彼此對視,都斂住呼吸,一言不發。
王猛摳住鐵板邊緣,發力上提,鐵板沉重,紋絲不動。趙狗兒上前搭手,陳四換到另一側借力。三人一同使勁,鐵板終於掀開一道狹長縫隙。
鐵板之下,幽深洞口向內延展,深淺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