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收網
趙瑗離去第三日深夜,青石塢外圍尖銳的警哨劃破夜幕。
王猛尚未安寢,枯坐議事廳,油燈燈芯已經燒去大半。聽見哨音,他把趙明遺書折妥收進袖袋,緩緩起身。
趙狗兒推門闖入,滿身浸透夜露寒氣。「來了。東南山道,約莫兩百人,趁夜色摸過來。」
「認得路數?」
「正是開啟鐵板那一批人。後趙斥候的路數,不會錯。這一回,是傾巢出動。」
王猛微微頷首,不多問話,走到牆邊,取下那柄永昌倉出土的西晉舊劍。劍鞘漆皮斑駁,劍鋒依舊鋒利。佩劍懸於腰間,邁步走出議事廳。
塢牆之上火把熊熊,弓箭手伏身在垛口之後,刀手列於門洞之下。四下寂靜,只剩火把噼啪燃燒,夜風呼嘯穿盪。
王猛登上城頭,望向東南山道。沉沉夜色之中,點點火把連成黑壓壓一片,少說兩百人之眾。對方不再玩弄暗中偷襲——他們清楚青石塢早有防備,索性選擇強攻。
「是拼死一搏了。」趙狗兒壓低嗓音。
王猛目光掃過山道的火把,又掃視城頭嚴陣以待的士卒,片刻之後,沉聲傳令:「放近再打。第一輪箭矢射戰馬,第二輪射兵士。三輪箭雨過後,打開塢門,趙狗兒帶人衝殺出去。」
趙狗兒一愣:「衝出塢堡?」
「他們傾巢來攻,後方必然空虛。衝散敵眾即可,不許遠追。擊潰便收兵。俘虜能活捉便活捉,逃脫的,任其退走。」
趙狗兒領會意圖,轉身下去傳遞號令。
山道上的火把越來越近,踏入弓箭射程。王猛抬手,略作停頓,手臂重重落下。
箭矢如雨傾瀉而出。
第一輪箭射出,山道響起戰馬嘶鳴與人慘叫,敵陣短暫混亂,卻依舊咬牙向前推進。第二輪箭緊隨而至,又十數人倒地。
敵軍仍舊不肯後撤。
王猛望著那些在箭雨之下仍舊拼命向前的身影,心底生出幾分感慨。這些後趙殘兵,明明勝算渺茫,依舊拼死來奪別庫重寶。故國覆滅,他們無家可歸,無處可去,這一戰便是最後的掙扎。
「開塢門!」
厚重塢門轟然敞開,趙狗兒帶領百名刀手洶湧殺出,喊殺聲震徹山谷。兩股人轟然相撞,刀光起落,血肉紛飛。
王靜立城頭,冷眼俯瞰戰場。
戰事不到半個時辰便分出勝負。殘兵雖悍,裝備簡陋,軍心渙散,陣型迅速土崩瓦解。趙狗兒追襲一陣,俘獲三十餘名俘虜,其餘殘兵遁入沉沉夜幕四散逃亡。
王邁步下城牆,來到俘虜面前。眾人滿身泥土,衣衫襤褸,眼神不見仇恨,只剩疲憊絕望。
他神色平淡,吩咐趙狗兒:「編入屯田後隊。願意留下來的,供給衣食,和塢內百姓同等對待。不願留下,發放三日乾糧,任其自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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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狗兒略有不解:「不需要審訊拷問?」
「沒有審問的必要。」王猛搖頭,「後趙已經覆滅,這些人不過流離失所的散兵。能收納便收納,不肯留下,強留亦是徒耗糧食。」
他語氣落下:「後趙這一條線索,到此了結。」
二、帖書
處置俘虜諸事交由趙狗兒操辦。王猛重回議事廳,將銅牌放回木匣,紙箋、衣角摺疊整齊,鎖入書箱,不再翻閱。該知曉的內情已然明了,反覆翻看,也不會生出新線索。
他坐定,再度展開趙明的遺書,就著燈火重讀。
其中一段文字,此前未曾細細咀嚼,今夜讀來格外觸動人心。
余知此舉必為後人所知,然余不悔。天下可以易主,華夏不可以無根。若後世有智者得此,當知此地所系,非止一粟一帛。
王猛目光死死盯住「華夏不可以無根」七字,長久默然。
趙明口中的華夏,並非後趙,也非東晉,不是某一家一姓政權。是綿延千年的文明:文字、制度、農耕、醫術、兵法、曆法。不分胡漢,不分南北,是這片土地所有人共同承襲的根脈。
王猛把遺書折好,一併鎖入書箱。
衣角繡著「江左」二字猶在腦海盤旋。趙瑗前來遞送木匣遺書,僅僅是完成父命,並非前來搶奪秘藏。至於東晉會不會再派遣人手,王猛心中判斷:大概率不會。趙瑗能夠安然抵達青石塢,說明江東朝廷此刻更多處於觀望姿態。
至於那一名留下紙箋的神秘窺探者,或許和趙瑗有關,或許另屬一股勢力。但王猛不願耗費心神妄自揣測。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眼下第一要務,夯實青石塢的根基。
他起身走到窗邊,遙望南方沉沉夜空,旋即回身坐回案頭,著手整理別庫卷帙檔案。
三、家底
收編後趙殘兵之後,青石塢人口突破八百,可戰之士逾四百人。
王猛耗費三日,全盤清點永昌倉與別庫全部物資。
**糧食儲備:**永昌倉存糧疊加塢堡原有積蓄,足夠八百人消耗一年半。待到秋熟,口糧還可再添三個月。依靠舊存糧食絕非長久之計,屯田開荒,才是生存根本。
**兵器甲冑:**三百套西晉遺留刀槍弓矢甲冑,保養完好,可以直接列裝。另有大量鐵礦原料,可供繼續鍛造軍械。別庫沒有兵器,盡數是典籍檔案。
**典籍檔案:**竹簡帛書囊括輿圖、戶籍、漕運、關隘驛站、工坊分布,兼收農書、醫籍、兵法、曆法。便是趙明筆下所言,「華夏之根」實實在在的載體。
王猛將全部物資整理成一份家底清單,傳喚劉大、趙狗兒、陳四齊聚議事廳,牆上掛起新繪的地形圖。
他語調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篤定:「永昌倉的風波到此落幕。從今往後,我們不求單純守御苟活,謀求向外發展。兩年之內,把青石塢打造成一處自給自足,能夠自保,還可以向外輻射的據點。」
劉大開口發問:「具體如何行事?」
「分三步走。」
「第一,屯田。倉中存糧只可支撐一時。明年開春之前,盡數開墾塢外荒地。每年產出糧食,至少要夠全塢食用八個月,缺口依靠舊存與貿易補足。」
「第二,練兵。永昌倉的兵器不可閒置。趙狗兒,三個月之內,把塢內所有壯丁輪訓完畢,做到守御能固,出戰能攻,撤退有序。」
「第三,育人。別庫藏書不可封在木箱腐朽。陳四,挑選數名識字青年,隨我研習,弄懂農書、醫籍、兵法,學以致用。」
目光掃過三人,聲音加重:「三年,我要青石塢成為一處鐵鑄營盤。只有做到這一步,我們才有資格談論往後天下之事。」
三人沉默聆聽,眼底心態已然轉變——從只求活下去的守塢之人,生出向外進取的志向。
四、根基
王猛心中澄澈通透。屯田、練兵、育人三根支柱穩穩紮下。青石塢不再只是一處逃難者的避難所,一點點蛻變為可自給、可固守的立身根基。
可簡卷浩繁,軍政法度輿籍戶籍,尚有大半來不及細讀。白日傳授子弟讀書,深夜依舊埋首燈下翻閱簡帛,不敢有片刻鬆懈。可讀得越多,心底一重困惑越發濃重。
縱使塢堡經營得再穩固,終究只是群山包裹一方小天地。塢牆之外關中烽火不息,前秦立足長安,桓溫於南方厲兵秣馬,各路後趙殘餘四處流竄。倉廩、甲兵、後生子弟,他在此地練會治民治軍的實務,可天下大勢,絕非困守山谷就能夠洞悉透徹。
王猛登上塢牆,望向連綿無盡群山。兩年歲月,在這座山谷,他親手試驗治世之術。可試驗場,不等於天下。
江左密探虎視,長安苻氏悄然崛起,傳聞桓溫即將揮師北伐。風雲激盪,不會被青石塢的群山困住。
他轉身返回議事廳,傳喚劉大、趙狗兒、陳四。「塢中屯田、巡哨、子弟課業,往後便託付你們三人。」
三人臉上滿是錯愕。
「我要去往華山。」王猛語氣沉靜,「這裡是我們的根基,絕不能捨棄。我並非一去不返。困守山谷眼界狹隘,天下變局近在眼前,我要親身走出去,親眼看一看亂世山河。對外只宣稱我閉門入山讀書,塢中一切照舊,謹慎固守,切莫主動招惹各方勢力。」
劉大神色凝重:「堡主,世間路途兇險。」
「恰恰因為世道兇險,才不能只依靠旁人送來的傳聞度日。」王猛抬手,輕拍案上那一摞從別庫整理出來的帛書輿圖,「書卷寫盡山川關隘,紙上得來終究虛幻。桓溫一旦北伐,關中必將掀起大變,我要親赴灞上,去面見棋局之中的人物。」
趙狗兒上前一步:「我隨你同往。」
「不行。」王猛搖頭,「塢堡更需要你。此地是我們最後的退路。根基一旦傾覆,縱有萬般見識,也無處施展。我孤身遠行,來去反倒自由。」
夜色沉沉,王猛遙遙望向永昌倉那片沉寂山影。
兩年光陰,自偶然闖入永昌倉,化解後趙殘餘的危機,搭建屯田練兵育人的三根支柱,一層層剝開西晉、前趙、後趙層層疊壓的歷史謎題。這片山谷教會他守護一方百姓。而接下來,他要去學習如何面對整個天下。
「待我根基穩固,再續這盤天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