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龍從雲，風從虎

  一、使者入山長安政變塵埃落定。苻堅剷除苻生黨羽，執掌朝堂，卻沒有立刻大肆封賞舊部。他清楚，經歷屠戮的關中滿目瘡痍。朝堂殘破，吏治崩壞，人心惶惶。僅憑舊朝老臣，收拾不起這一副爛攤子。他迫切渴求一位志同道合、能夠重整山河的大才。呂婆樓抓住時機，鄭重向苻堅舉薦王猛。「華山有王景略其人，才略蓋世，胸懷佐世之志。隱居山野，不求聞達。若能得此人輔佐，天下不足定也。」苻堅早有耳聞，聽過灞上王猛與桓溫對談的舊事，心中生出強烈渴慕。當即囑託呂婆樓，備好禮幣，親赴華山禮聘王猛出山。呂婆樓不帶大批隨從，只攜兩名侍從，避開喧囂大道，擇山間小路西行，登上王猛台。盛夏時節，山間草木繁茂。茅屋靜立崖邊。王猛正伏在案頭閱簡，聽見腳步聲，抬眼望向來客。初次會面，沒有虛浮客套。呂婆樓放下禮幣，直陳長安變局，轉述苻堅求賢心意。言辭懇切，不誇大權位，也不掩飾前秦眼下的困厄。「今關中經禍亂，朝綱殘破，百姓疲敝。永固公心懷安民之志，思得才士共理山河。知先生懷濟世之略，願屈己相請。」王猛靜靜聽完，沒有當即應許。他追問長安近況：新主如何看待胡漢；如何對待遭逢屠戮的舊臣；對關中塢堡、流民作何安置。呂婆樓據實一一作答，不遮掩短處。交談半日，王猛心中已有掂量。「容我思量一夜。」呂婆樓應下，退至山下暫住。二、心中權衡夜幕落下，月華鋪滿茅屋。案頭燭火燃盡，又續上一支。王猛毫無睡意。他起身走到崖邊。山風撞在身上，渭水在沉沉夜色里泛出細碎微光。身後是數載華山苦讀沉澱的見識謀略；群山深處，是青石塢數千生民的煙火性命。三載蟄伏，見過太多諸侯。苻堅與桓溫截然不同。桓溫根基綁縛江東門閥，功名私心糾纏一處；苻堅立足關中本土，身處大亂之後，有革除積弊的現實訴求。可風險同樣橫亘眼前。一旦入局，便要踏入長安權力漩渦。宗室勛舊盤根錯節，舊勢力盤根錯節，推行新政必將阻力重重。一旦失敗，便是身死名滅。倘若自己出山，塢堡遭受侵擾，數年心血便付諸東流。長夜將盡，東方透出淡淡魚肚白。王猛心中已然決斷。他願意下山，但有條件。三、一見契闊次日清晨，王猛約呂婆樓再度相見。「我願隨你奔赴長安，面見永固公。但我有一約，若不能應允，今日之事便作罷。」「先生請講。」「群山之中青石塢，是我經營數年試驗治道之地，數千生民託命於此。往後無論朝堂如何風雲變幻，請勿無故侵擾此地，保全塢堡士民。這便是我出山的先決條件。」呂婆樓略一沉吟，神色鄭重：「我必將先生此言如實稟報永固公。」王猛簡單收拾行囊。不再是灞上之行只帶兩卷兵要簡冊。此番下山，帶上多年抄錄的治亂典籍、各州輿圖。茅屋餘下書卷就地封存，託付山中舊友代為看管。辭別居住數年的王猛台，二人一同動身，奔赴長安。長安城高牆巍峨，剛剛經歷宮廷喋血，空氣之中依舊瀰漫動亂過後的壓抑。宮內，苻堅屏退左右，單獨接見王猛。殿內只點幾支燭火。苻堅一身素色便服，不擺威儀儀仗。二人縱論天下興廢。苻堅開口發問：「今關中疲敝，胡漢雜處，何以治之？」王猛從容應答：「亂世當用重典，以法治豪強；疲民當施仁政，以安撫流亡。法行則威立，政安則民附。二者並行，關中可治。」由這一問開啟，談及關中當下困局，胡漢雜處的治理，塢堡流民安置，郡縣吏治；向東論前燕威脅，向西論涼州，向北論代地。談古論今，評點歷代得失。王猛直言不諱，道出前秦重重隱患：勛貴驕橫、法度鬆弛、民生凋敝，也講出自己由近及遠的方略：先整肅關中，再謀四方。苻堅靜靜傾聽，越發心折。許多盤旋心底無人共鳴的思慮，被王猛一語點透。二人所見多處相合，恰似玄德得孔明。一番長談落幕，苻堅長嘆出聲：「孤得景略，如同魚得水矣！」到此，數年華山斂翼待時，終於等到那個值得託付的明主。四、斂翼終章昇平元年。王猛受任中書侍郎，掌軍國機密，正式出仕。畫面一分為二。長安宮城之下，王猛立在殿階。自此踏入帝國權力棋局。往後，他要直面驕橫勛貴與盤根錯節的朝堂，以一身才略撫慰飽經苦難的關中百姓。千里之外，群山環抱的青石塢。夯土高牆屹立如故，田畝連片，少年子弟日漸長成。劉大、趙狗兒、陳四守著這片隱秘根基，繼續屯田、練兵、育人。外界甚少知曉王猛與此地的淵源。它靜靜隱於山林，是一份不對外人道的退路，也是初心的見證。王猛曾在青石塢山谷試手治道，於華山斂翼觀時。從避亂求生的流民，到塢堡主事；從灞上直面一代梟雄，到三載靜觀世間風雲。兜兜轉轉，終於走出山谷，踏上更宏大的舞台。但那一段歲月，從未消散。第一卷·《斂翼待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