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感覺自己像得了重感冒,四肢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耳邊隱隱約約傳來哭聲,很遠,又很近,像是隔著一堵牆。
哭聲越來越清晰。
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像被縫住了一樣。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太監尖利的嗓音:「皇上駕到——」
殿門被猛地推開。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宮女們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都出去」
「父皇,兒臣想陪著夫君」一個女聲哽咽道。
朱元璋聲音低了幾分。「出去吧,我跟標兒待一會兒。」
「是。」腳步聲逐漸遠去。
「標兒……俺的標兒……」聲音蒼老而沙啞。
林墨的腦子懵了一下。
這個聲音他聽過。從小聽到大。
在紫禁城的朝會上,在東宮的書房裡,在晚膳後的庭院中——那是父皇的聲音。有時威嚴,有時暴躁,有時疲憊,有時開懷。但無論哪一種,都從未像此刻這樣,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
那是失去了唯一一個培養了多年的繼承人之後;那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之後一個老人再也撐不住的崩潰。
林墨的心猛地揪緊了。
這不是屬於他自己的記憶。這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反應——這具身體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靈魂已經換了一個人,身體依然會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不由自主地想要回應。
不對。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出租屋裡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光標;停在《拯救大明:從太子到日不落帝國》第六章的最後一個句號上——他叫林墨,是一個在起點上創作了幾本網文的網文作者。雖然本本都撲街,但始終堅信下一本書一定會一書成神。
結果為了碼字連續熬了十一天,每天睡不到三小時,心臟終於不堪重負,猝死了。
對啊,我不是死了嗎?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股劇烈的眩暈感就席捲了他。記憶潮水般湧來,無數破碎的畫面湧入腦海——紫禁城的紅牆綠瓦、東宮的雕樑畫棟、一個女人溫柔的笑臉、幾個孩子奔跑的身影……還有一個男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背對著他,肩膀劇烈顫抖。
那些畫面不屬於他。
但它們正在成為他。
原來這具身體的主人叫朱標,大明太子朱標。剛因為感染風寒而死。
而現在,他正躺在這具剛剛咽氣的身體裡。
坤寧宮的榻上。馬皇后臉色蒼白,眼睛裡看不到一絲光彩。穿著粗布衣裳,頭上插著一支簡單的木釵。手裡的念珠轉的飛快,祈禱著滿天神佛,保佑她的標兒痊癒。
「我穿越了,還成為了大明太子?」林墨真想仰天大笑三聲。他前世為了寫好這本書,查了無數明朝資料,對這段歷史爛熟於心。他清楚地記得,朱標死後不到一年,朱元璋就開始大肆清洗功臣,藍玉案、胡惟庸案……血流成河。
《常氏之死考》《朱雄英天花疑雲》《呂氏發跡始末》《洪武朝勛貴關係圖譜》……各種野史秘聞還有各種工業技術都是他為了這本新書攢的資料。這些都將成為他帶大明起飛的資本,加上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還有穿越者必備的金手指或者系統,簡直是天胡開局。
他在心底呼喚:系統或者金手指,給小爺出來。等了半天,眼前沒有出現光幕,腦海里也沒有任何聲音。
算了,都已經天胡開局了,還要啥自行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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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開始回歸。鼻尖縈繞著濃烈的艾草味和血腥氣,喉嚨深處傳來一陣灼燒般的疼痛,像是被人灌了一口滾水。他下意識地想咳嗽,卻發現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根本使不上力。
他努力了很久,終於撐開了一條眼縫。
視線模糊,影影綽綽看見頭頂是明黃色的帳幔,繡著五爪金龍。空氣里瀰漫著苦澀的藥味和檀香。
他拼命轉動眼球,打量著四周。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臥室,陳設華麗而肅穆。
看見自己穿著一身白色中衣,胸口繡著暗紋的龍形圖案。雙手搭在胸口上。他的手蒼白瘦削,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他努力抬起右手,盯著那隻陌生的手掌。手腕內側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
透過帳幔的縫隙,林墨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帳幔外。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龍袍,腰間繫著麻繩,頭髮散亂,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是朱元璋。
此刻的他不是什麼開國皇帝,只是一個死了兒子的老人。他走到床前,掀開帳幔,低頭看著床上「死去」的兒子,嘴唇顫抖著,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林墨的心臟狂跳。他知道自己必須要賭一把,賭這個父親的悲傷足以讓他相信奇蹟。
他動了動嘴唇,喉嚨乾澀得像砂紙。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
朱元璋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床上的兒子。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先是難以置信,然後是狂喜,最後是恐懼——他害怕這只是幻覺。
林墨再次用力,這一次,他成功地睜大了眼睛,對上朱元璋的目光。
「爹……」
他叫出這個字的時候,自己都愣住了。那是原主的記憶在起作用,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但此刻,這個字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朱元璋所有情緒的閘門。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林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輕,但對朱元璋來說,足夠了。他猛地撲到床前,雙手顫抖著捧起林墨的臉,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標兒?標兒!你醒了!你……」
林墨被他粗糙的大手捧著,臉頰被磨得生疼。但他顧不上這些,喉嚨里火燒火燎,他拼盡全力擠出下一句話:
「母后……母后怎麼樣了?」
這是他此刻最真實的反應。穿越前看的史料里,馬皇后就是在洪武十五年病逝的,比朱標還早死十年。可這具身體的記憶告訴他,母后昨日還來東宮看過他,臉色蒼白得厲害,卻還強撐著笑。
歷史對不上。但此刻他顧不上細想。
他的心揪了起來。
朱元璋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兒子醒來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
「你母后沒事,」他說,「她好著呢。就是因為你的事,哭了好幾天,昨兒夜裡才被太醫勸著歇下了。你要是真擔心她,就趕緊好起來,自己去見她。」又大聲對外面說:「來人,去給皇后通報一聲,就說標兒醒了。把太醫給朕叫過來。」
林墨的心猛地落了回去。
沒事。馬皇后還活著。
他還來得及。
這一鬆懈,渾身的酸痛立刻涌了上來。他靠在枕頭上,喘了幾口氣,然後重新看向朱元璋。
「爹」林墨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這一會兒想好的說辭。
「我做了一個夢,」他說,「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我去了另一個世界。那裡的天上飛著人造的鐵鳥,地上有能日行千里卻不用吃草料的鐵馬,還有很多神奇的物件,在那裡活了幾十年。父親,我昏迷了多長時間了?」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緩緩坐在床邊,握住了他的手。
「你昏迷了一夜了」他說,「不管那個夢裡你看到了什麼,醒過來就好。」
林墨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陛下,呂妃求見,說是給太子殿下送藥來了。」
呂氏。
太子妃常氏死後,呂氏被扶正為太子繼妃。她是呂本的女兒,生了朱允炆。而在林墨前世看過的野史里,這個女人可謂是蛇蠍心腸——常氏的死,和朱標嫡長子朱雄英的死都跟她脫不了關係。
林墨的心冷了下來。他想起了前世在某個論壇上看過的帖子《論大明後宮最狠的女人》《太孫的死亡真相》……想想歷史記載的明朝那些皇帝的各種奇葩死法,他覺得這個女人不能留,要不然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轉頭看向殿門的方向,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讓她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素衣的女子端著藥碗走了進來。她容貌溫婉,舉止端莊,眼眶微紅,看起來楚楚可憐。
呂氏走近床前,看見林墨睜著眼睛,明顯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哀戚的表情,柔聲道:「殿下,剛太監通報說您醒了。真是祖宗保佑。妾身給您熬了參湯,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她說著,將藥碗遞了過來。
林墨沒有接。「放一邊吧,孤現在不想喝。」
「殿下,喝了身體好的快。這幾天快把臣妾急死了。臣妾還備了蜜棗,喝完了可以甜甜嘴。」說著從袖子裡掏出幾顆蜜棗。
林墨注意到了——她右手袖口的邊緣,有一小塊幾乎看不見的深色污漬。
那是蜜棗的痕跡。野史里記載的細節,此刻正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眼前。
「呂側妃,」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孤記得,常姐姐生前最愛吃蜜棗。」
呂氏的笑容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