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瓛的消息來得比林墨預想的還要快。
穩婆周氏,尚在人世。現居松江府華亭縣。
那天清晨,他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這是活人的氣息。
他活過來了。
不只是身體上的活,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活。他有目標,有路徑,有第一步棋已經落下的篤定。
蔣瓛能在短短几天之間查到這個消息,說明錦衣衛的效率比他想像的還要高。或者說,說明蔣瓛已經意識到這件事的分量,不敢怠慢。
但找到一個人,和把這個人完好無損地帶回南京,是兩回事。
松江府距應天府六百餘里,快馬加鞭也要四五日才能往返。再加上找人、核實身份、秘密護送的時間,林墨給了自己一個期限:半個月。
半個月內,他要見到周氏。
在此之前,他不能閒著。
林墨洗漱完畢,換上一身素色的常服,在王景弘的陪同下前往坤寧宮。
馬皇后住在坤寧宮的西暖閣。林墨到的時候,她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笑容。
「標兒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虛弱,但精神看起來比林墨預想的好一些。臉色仍有些蒼白,眼角眉梢帶著病態的倦意,但那雙眼睛是亮的——那是看到失而復得的兒子之後,發自內心的歡喜。
林墨快步上前,正要行禮,馬皇后已經伸出手來拉住了他:「行了行了,自家母子,行什麼禮。快坐下,讓娘好好看看你。」
林墨順從地坐在榻邊,任由馬皇后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馬皇后心疼地說,「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太醫說你這次能醒過來,簡直是祖宗保佑。你爹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非要親眼看見才踏實。」
「讓母后擔心了。」林墨握住她的手,「兒臣沒事了。倒是母后,您的咳疾好些了嗎?」
「好多了。」馬皇后笑著說,「你讓人送來的那個藥膳方子,我吃了兩頓,胸口確實舒坦了不少。以前一到夜裡就悶得慌,昨晚倒是睡了個安穩覺。」
林墨心中一定。
他給御膳房的方子,其實算不上什麼秘方。不過是低鹽飲食、優質蛋白、適量運動這些現代人耳熟能詳的健康常識。但在明朝,這些觀念還沒有普及。太醫們給皇后開方子,往往追求名貴藥材,人參鹿茸怎麼補怎麼來,反而加重了身體的負擔。
「母后好就好。」林墨說,「不過兒臣斗膽說一句,這藥膳方子雖好,但也不能全靠它。母后平日裡還要注意多走動走動,不要總躺著。天氣好的時候,去御花園裡散散步,對身體大有裨益。」
「你呀,病了一場,倒成了半個大夫了。」馬皇后笑著搖頭,但眼中滿是欣慰。
林墨陪著馬皇后說了一會兒話,又親自監督她服了藥,這才起身告辭。
走出坤寧宮的時候,他的心情比來時輕鬆了許多。
馬皇后的病情,比他預想的要樂觀。只要堅持調理,至少短期內不會有生命危險。這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去處理更重要的事情。
接下來的幾天,林墨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固定的節奏。
每天清晨,他去坤寧宮給馬皇后請安,陪她說說話,順便檢查她的飲食和用藥情況。上午,他在東宮的書房裡翻閱堆積如山的奏章和文書——朱元璋雖然沒有正式退位的打算,但已經開始有意地將一部分政務交給他處理。下午,他會抽出一個時辰,在院子裡散步活動身體,鍛鍊這具虛弱的身體。
林墨已經決定,等穩婆周氏被帶到應天府之後,要親自見她。
這件事太重要了,他不能假手於人。而且,他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來進行這場談話——不是東宮,不是錦衣衛的詔獄,而是一個他能夠完全掌控的地方。
他在等。
等蔣瓛的下一個消息。
第七天的夜裡,消息來了。
這一次,是蔣瓛本人親自登門。
他依然是那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但神色比上次多了幾分凝重。進門之後,他單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人找到了。」
林墨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蔣瓛臉上:「說。」
「穩婆周氏,今年五十七歲,臣派去的人找到她時,她正在織坊里踩織機,雙腿已經站不起來了。」
林墨的眉頭微微一皺:「腿怎麼了?」
「據說是剛到織坊的頭幾年,每天要站著幹活六七個時辰以上,久而久之,膝蓋就壞了。如今行走全靠兩根木棍撐著。」
林墨沉默了片刻。
一個被逐出東宮的穩婆,被發配到千里之外的織坊,每天站立勞作六七個時辰,直到雙腿報廢。這不是懲罰,這是滅口——只不過滅口的方式不是一刀殺了,而是慢慢地、一點點地把她折磨到死。
只不過下手的人運氣不好,周氏的命夠硬,硬是撐了十五年還沒死。
「她現在人在哪裡?」
「臣已經派人將她秘密護送至南京城外的一處莊子裡。那莊子是錦衣衛的產業,周圍有暗哨把守,絕不會走漏風聲。」
林墨點了點頭。蔣瓛辦事,確實滴水不漏。
「做得好。」林墨說,「明天夜裡,帶我去見她。」
蔣瓛愣了一下:「殿下要親自去?」
「怎麼,不行嗎?」
「殿下千金之軀,豈能輕易涉險。況且那莊子雖然在城外,但夜間出行,萬一被有心人注意到……」
「那就讓他們注意不到。」林墨打斷了他,「你蔣指揮使在應天府經營了這麼多年,連這點遮掩的本事都沒有?」
蔣瓛沉默了。
他當然有。他只是沒想到,太子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以前的朱標,做事講究規矩,從不逾矩。但眼前這位太子,從死而復生的那一刻起,就像是換了一個人——更大膽,更果決,也更難以捉摸。
「臣明白了。」蔣瓛低頭道,「明日入夜後,臣在東華門外備好馬車,親自護送殿下出城。」
「不必親自護送。」林墨說,「你留在城裡,該幹什麼幹什麼。派兩個可靠的人跟著就行。你目標太大,你一消失,有些人就該警覺了。」
蔣瓛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位太子,不僅膽子大了,心思也比從前縝密了許多。
「臣遵命。」
第二天入夜後,林墨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衣,戴了一頂斗笠,從東華門一側的小門出了宮。
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漆馬車,車夫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看見林墨出來,只是點了點頭,連話都沒說一句。
林墨上了車,馬車便無聲無息地駛入了夜色之中。
應天府的夜晚,比他想像的要安靜。
洪武年間實行嚴格的宵禁制度,入夜之後,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馬車在一座偏僻的莊子前停了下來。
車夫低聲說:「到了。」
林墨掀開車簾,跳下車。莊子不大,圍牆是用黃土夯成的,看起來和周圍的農舍沒什麼區別。但林墨注意到,牆角有幾處不起眼的陰影——那是暗哨的位置。
他走上前去,輕輕叩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警惕的臉。那人看清林墨的相貌後,立刻將門拉開,恭敬地側身讓開。
林墨跨進院子,穿過一條短短的甬道,來到一間亮著燈的廂房前。
他推開門。
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床上坐著一個老婦,頭髮花白,面容枯槁,雙眼緊閉。她的膝蓋上蓋著一張薄毯,毯子下面的輪廓扭曲變形,顯然已經不成樣子了。
聽見開門聲,老婦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布滿了血絲,視力似乎也不太好的樣子。她眯著眼,努力辨認著來人的輪廓,然後用一種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問道:
「是……是太子殿下嗎?」
林墨沒有回答,只是走到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叫周氏?」
「是。」
「洪武十三年,太子妃常氏生產,你是三個穩婆之一?」
老婦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聲音說:
「殿下,民婦什麼都不知道。民婦只是一個接生的老婆子,那天的事情,民婦真的記不清了……」
「你記不清了?」林墨的聲音很平靜,「那我來幫你回憶一下。」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攤開放在桌上。
「這是太醫院留存的常妃孕期膳食記錄。記錄顯示,常妃懷孕第四個月開始,飲食中的油膩和滋補品陡然增多。。負責送餐的人,是呂氏的貼身丫鬟。而你,周氏,作為當日負責接生的穩婆之一,曾經在常妃生產前七天,向太醫院提出過警告——你說胎兒過大,建議提前催產。」
周氏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但是你的警告沒有被採納。」林墨繼續說,「因為有人告訴太醫院,說你是危言聳聽。那個人,是呂氏宮中的一個管事嬤嬤。而那個管事嬤嬤,在你被發配松江府的路上,『意外』落水身亡了。」
周氏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殿下……殿下饒命……民婦什麼都不知道……民婦什麼都沒看見……」
「你沒看見?」林墨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周氏的耳朵里,「你沒看見,那你是怎麼知道胎兒過大的?。」
周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墨看著她,放緩了語氣:「周氏,孤今天來這裡,不是為了追究你的責任。十五年前,你只是一個接生的穩婆,主子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你保不住常妃,不是你的錯。」
「但是,」他的語氣重新變得鋒利起來,「如果你到今天還不肯說實話,那孤就幫不了你了。」
周氏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幾乎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說話了。
「殿下問民婦,是怎麼知道胎兒過大的……」她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因為民婦接生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孕婦。」
「什麼樣的?」
「胖。」周氏說,「常妃娘娘懷胎七個月的時候,整個人像是吹了氣一樣脹起來。臉是圓的,胳膊是圓的,肚子大得像是懷了雙胞胎。民婦接生這麼多年,知道那不是正常的胖——那是被人硬生生餵出來的。」
「民婦報告了。」周氏苦笑道,「民婦跟太醫院的李太醫說過,說常妃娘娘的胎太大了,恐怕生不下來。李太醫也去看了,回來之後臉色很難看。但他告訴民婦,說這件事不用民婦管了,上面會處理的。」
「然後呢?」
「然後沒過幾天,民婦就被調離了常妃娘娘身邊。接替民婦的,是呂妃娘娘從外面請來的一個穩婆。那個人民婦不認識,只知道她來了之後,常妃娘娘的飲食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再然後,就是生產那天。」
周氏的聲音開始發抖。
「民婦是被臨時叫回去的。那天晚上,常妃娘娘突然發動了,但那個外地穩婆束手無策,太醫院的人只好把民婦找了回去。民婦趕到的時候,常妃娘娘已經快要不行了。」
「她的肚子太大,孩子根本下不來。民婦試了所有辦法,都沒用。最後,常妃娘娘是活活疼死的。孩子也沒保住。」
說到這裡,周氏已經泣不成聲。
林墨靜靜地坐著,聽著她的哭聲。
過了很久,等周氏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開口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那個外地穩婆,後來怎麼樣了?」
周氏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她死了。」周氏說,「常妃娘娘死後第三天,她就死了。聽說是上吊自殺的。但民婦不相信——她前一天還好好的,怎麼可能說自殺就自殺?」
林墨沒有再問。
常氏難產的真相,和他前世在論壇上看到的帖子,幾乎一模一樣。
常氏是被活活餵死的。
朱雄英是被故意傳染天花害死的。
而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都是同一個人——呂氏。
他轉過身,看著周氏:「你今晚說的話,敢不敢當著皇上的面,再說一遍?」
周氏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民婦敢。」她說,「民婦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能活著等到殿下醒來,等到這一天,民婦就已經不怕死了。」
林墨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那你就在這裡安心住下。會有人照顧你的起居。等到需要你開口的那一天,孤會派人來接你。」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房間。
證據鏈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一環。接下來,就是等待合適的時機,將這張網收攏。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馬車走去。
身後,那間亮著燈的廂房裡,傳來周氏壓抑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