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東宮後院的青磚地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露水。幾隻麻雀落在槐樹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打破了黎明時分的寧靜。
林墨穿著一身短打的勁裝,正在院子裡慢跑。他的呼吸已經比半個月前平穩了許多,步伐也輕快了不少,一圈下來,雖然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氣息絲毫不亂。
他跑完最後一圈,正準備開始拉伸,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朱允熥也換了一身窄袖短衫,正從迴廊那頭小跑過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的紅暈。他跑到林墨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父王,兒臣來晚了。」
林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這是……要來跟父王一起晨練?」
朱允熥用力地點了點頭:「兒臣想跟父王一起練。以後父王每天晨練,兒臣都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堅定,像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口的。
林墨看著他,心中泛起一陣柔軟。這孩子從前在偏院裡,沒有人教他這些。如今搬到主院來住,大概是看見父親每天早晨都在院子裡跑步打拳,便也生出了想要跟隨的心思。
「好。」林墨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指了指旁邊的空地,「那你先跟著父王做拉伸,把筋骨活動開,免得受傷。」
朱允熥學著林墨的樣子,彎腰壓腿,動作雖然生澀,但做得格外認真。林墨在一旁看著,不時出聲糾正他的姿勢。
「腰再直一點……對,就是這樣。初次練習,不要貪快,動作到位最重要。」
朱允熥咬著嘴唇,努力按照父親的指導調整姿勢。他的身體比同齡人要單薄一些,但韌性不錯,幾個拉伸動作做下來,雖然額頭上也冒了汗,但始終沒有叫苦。
做完拉伸,林墨帶著他沿著院子慢跑了幾圈。朱允熥的體力跟不上,跑了兩圈就開始喘,但他沒有停下來,而是調整呼吸,努力跟上父親的步伐。
林墨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著兒子的節奏。
父子二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在晨霧中跑著,腳步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跑完步,林墨又打了一套太極拳。朱允熥站在一旁,認真地模仿著父親的動作。雖然他打得歪歪扭扭,完全沒有章法,但那股認真的勁兒,讓林墨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一套拳打完,天已經大亮了。霧氣散去,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景弘端著熱水和毛巾走過來,看見父子二人並肩站在院子裡擦汗的場景,忍不住咧開嘴笑了。
「殿下和小殿下,真是越來越像了。」他由衷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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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接過毛巾擦了擦臉,看了朱允熥一眼。小傢伙正用毛巾仔細地擦著脖子上的汗,動作一板一眼,儼然是在模仿父親的樣子。
林墨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明天還來嗎?」
朱允熥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來!」
「那好,明天卯時,不准賴床。」
「兒臣一定不會賴床!」朱允熥挺了挺胸膛,像是在立軍令狀。
林墨笑著點了點頭,讓他回去洗漱更衣,準備用早膳。
朱允熥行了個禮,轉身跑開了。他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一隻終於學會了飛翔的小鳥。
林墨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早膳過後,林墨照例去坤寧宮給馬皇后請安,又回東宮處理了一個時辰的政務。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蟬鳴也開始聒噪起來。他放下批完的最後一本奏章,對王景弘說:「讓蔣指揮使來見我。」
林墨放下手中的奏章,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蔣瓛大步走進書房,抱拳行禮:「臣蔣瓛,參見殿下。」
林墨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有件事,需要你去辦。」
「殿下請吩咐。」
「明天晚上,你派人扮成太醫院的值夜太監,給張茂遞個話。就說——『劉大人在城東的莊子裡住得挺好,頓頓有肉,夜裡還能喝二兩。』」
蔣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墨的用意。這句話,是在告訴張茂:劉太醫沒有死,也沒有失蹤,他已經被東宮保護起來了。張茂如果還想活命,就應該知道該怎麼做。
「臣這就去安排。」
「還有周濟川。」林墨補充道,「給他也遞個話,就說的一樣。讓他們自己掂量。」
「是。」
蔣瓛退下後,林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這幾天高強度運轉,讓他這具剛剛痊癒的身體有些吃不消。雖然每天堅持晨練,體力比剛醒來時好了不少,但精神上的疲憊卻是無法通過鍛鍊來消除的。查案、理政、教子、應付各方勢力……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投入大量的心力。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當初穿越成一個普通的富家翁就好了,種種田,養養花,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但轉念一想,如果真是那樣,他可能又會覺得無聊。
人啊,就是這樣。
他自嘲地笑了笑,重新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一份奏章,繼續批閱起來。
隔天傍晚時分,王景弘匆匆走進書房,低聲道:「殿下,蔣指揮使來了,說有要事稟報。」
林墨放下手中的奏章,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蔣瓛進來時,神色比往日輕鬆了不少。他抱拳行禮,開門見山地說道:「殿下,張茂和周濟川那邊,有動靜了。」
林墨挑了挑眉:「說。」
「昨夜臣按殿下的吩咐,派人給他們遞了話。今天一早,張茂就悄悄找到了臣留在太醫院的眼線,說他願意投案自首,將當年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周濟川那邊也差不多,只是他比張茂多猶豫了半天,直到午時才托人遞了話來。」
林墨聽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張茂和周濟川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劉太醫的「失蹤」已經讓他們惶惶不可終日,再加上那句「劉大人在城東的莊子裡住得挺好」的暗示,他們只要不是傻子,就應該明白——東宮已經掌握了全部證據,投案自首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他們現在人在哪裡?」
「臣已經將他們分別安置在北鎮撫司的兩個房間裡,派了專人看守。他們各自寫了供詞,簽字畫押,交代的內容和劉太醫的基本吻合。」蔣瓛說著,從懷中掏出兩份供詞,雙手呈上。
林墨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
供詞寫得很詳細,從洪武十一年呂氏第一次派人接觸他們開始,到洪武十三年常氏難產身亡為止,中間每一次傳遞消息、每一次調配藥材、每一次銷毀證據,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其中甚至還包括了幾個林墨之前不知道的細節——比如呂氏曾經通過一個名叫「孫嬤嬤」的中間人,向張茂許諾事成之後升他做太醫院院使;又比如周濟川在常氏死後曾經一度良心不安,想要告發呂氏,但被呂氏用他家人的性命威脅,最終選擇了沉默。
林墨看完,將供詞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那個孫嬤嬤,現在在哪裡?」
蔣瓛搖了搖頭:「臣查過了,孫嬤嬤在洪武十四年就病死了。據說是染了時疫,從發病到斷氣,不過三天。」
林墨的目光微微一凝。
又是「病死」。和那個接生的外地穩婆一樣,都是在事情過去之後不久,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呂氏做事,確實幹淨利落。她不會留下任何一個有可能出賣她的活口。
但她還是漏了三個——劉太醫、張茂、周濟川。這三個人,因為各自的把柄被呂氏捏在手裡,反而活了下來。因為他們還有利用價值,呂氏暫時不會動他們。
而現在,這三個人的利用價值,已經被林墨榨乾了。
「這三份供詞,加上周氏的口供、翠兒的遺信、常氏的帕子……」林墨緩緩說道,「證據已經齊全了。」
蔣瓛低下頭,等待著他的命令。
林墨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明天早朝,」他說,「孤要親自向父皇呈報此案。」
蔣瓛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太子已經做好了和呂氏正面決裂的準備。這意味著,明天過後,東宮的天,就要變了。
「臣……遵命。」
蔣瓛退出書房後,林墨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下,朱允熥早上練字用的桌椅還沒有收走。桌上攤著一幅未寫完的大字,墨跡已經幹了。
林墨看著那幅字,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明天,他不僅要為常氏和朱雄英討回公道,更要為朱允熥掃清前路上的所有荊棘。
他要讓這個孩子在陽光下長大,再也不用活在偏院的陰影里。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書案前,開始準備明天早朝時要呈報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