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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聚賢

2026-09-16 10:23:03 作者: 佚名

  水泥攪拌機的出現,讓工地的進度又加快了幾分。原本需要兩個月才能完成的主體工程,現在看來,一個半月就能封頂。

  但林墨的注意力,已經從工地轉移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招人。

  科學院可以沒有漂亮的房子,但不能沒有真正的人才。房子遲早能蓋起來,人才卻不是隨時都能遇到的。他必須在科學院竣工之前,把第一批院士和研究員的人選確定下來,更要為科學院物色一位能夠主持日常工作的掌舵人。

  他讓王景弘搬來了一摞厚厚的卷宗——那是國子監、工部、太醫院以及各地官府報送上來的名冊。名冊上記錄著全國各地在算學、天文、地理、機械、醫藥等方面有一技之長的人。林墨花了整整三天時間,一本一本地翻閱,一個一個地篩選。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先解決一個問題:誰來替他坐鎮科學院?

  太子不可能天天待在科學院裡。他有東宮的政務要處理,有朝會的禮儀要參加,有各地的奏章要批閱。科學院需要一個主持日常工作的人——這個人要有足夠的威望鎮住場子,要有足夠的學識理解各個領域的研究,還要有足夠的耐心和工匠、學者們打交道。

  林墨想了很久,最終鎖定了一個人——翰林院學士劉三吾。

  劉三吾今年七十三歲,是洪武朝的老臣,學問淵博,為人正直,在朝中威望極高。他歷任翰林院學士、國子監祭酒,主持過多次科舉考試,門生故舊遍布天下。更重要的是,劉三吾不是一個迂腐的儒家學者——他年輕時遊歷過南方各省,對農桑、水利、地理都有實際的了解,甚至還寫過一本關於嶺南風物的筆記。

  林墨親自登門拜訪。

  劉三吾正在家中養病——其實是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向朝廷告了假。聽說太子親自來訪,他連忙整衣出迎。

  「劉老先生不必多禮。」林墨扶住正要行禮的劉三吾,開門見山地說道,「孤今日前來,是有一件大事想請老先生出山。」

  劉三吾有些意外:「殿下請講。」

  「孤設立了皇家科學院,老先生想必已經聽說了。」

  劉三吾點了點頭:「老臣聽說了。殿下此舉,是千古未有之創舉。」

  「科學院需要一位主持日常工作的副院長。」林墨看著劉三吾的眼睛,誠懇地說道,「孤想來想去,整個朝堂上,能擔此任的,只有老先生一人。」

  劉三吾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殿下為何選中老臣?」

  「三點。」林墨豎起三根手指,「第一,老先生學問淵博,經史子集無所不通,鎮得住場子。第二,老先生遊歷過南方各省,對實務並非一竅不通,能和工匠們說到一塊去。第三——老先生在朝中威望高,有老先生坐鎮科學院,那些反對的聲音,自然會小很多。」

  劉三吾聽完,哈哈大笑:「殿下這是要把老臣推到風口浪尖上去啊。」

  「風口浪尖,才配得上老先生的膽識。」林墨笑道。

  劉三吾收住笑容,認真地看了林墨一眼。他從這個年輕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種他從未在別的皇子身上見過的東西——那是一種超越了權力和地位的、對某種宏大目標的執著。

  「好。」劉三吾說,「老臣這把老骨頭,就賣給殿下的科學院了。」

  林墨大喜,當即向劉三吾深深一揖。

  解決了掌舵人的問題,林墨開始著手遴選第一批院士。

  

  他首先圈定的,是名單上排在首位的那個人——吳敬。

  江西人吳敬,字信民,號主一翁,精通算學,著有《九章算法比類大全》。此人在民間頗有聲望,但從未參加過科舉,至今仍是一介布衣。林墨之所以第一個選中他,不僅因為他有真才實學,更因為他的身份——一個沒有功名的布衣。如果科學院第一個任命的院士就是一個布衣,這將向天下傳遞一個明確的信號:科學院唯才是舉,不問出身。

  他圈定的第二個人,是蘇州府的木匠蒯祥。

  蒯祥的名字,林墨在前世的史料中讀到過。此人精於營造,設計過許多精巧的建築,據說能以木造出宛如天工的構件。他雖然沒有讀過多少書,但在木工和營造方面的天賦,足以彌補一切。林墨需要這樣的人來主持科學院的工坊——他不僅要造水泥,還要造更複雜的機械,需要一個真正懂手藝的人來把關。

  第三個人,是太醫院的御醫戴思恭。



  除了這三個人,林墨還圈定了十幾個在各領域有所專長的人——有擅長天文觀測的欽天監官員,有精通水利的河道衙門的吏員,有在火器製造方面經驗豐富的軍匠,還有幾位在民間以巧手聞名的手藝人。

  名單確定後,林墨將王景弘叫到跟前,將名單交給他:「派人去請這些人進京。待遇從優,路費由東宮承擔。告訴他們,孤在京城恭候大駕。」

  王景弘接過名單,看了一眼,有些遲疑地問道:「殿下,這些人里,有好幾個是布衣白身,還有兩個是匠籍。請他們進京……要不要先跟禮部打個招呼?」

  「不必。」林墨說,「科學院的事,由劉三吾老先生統籌協調,不歸禮部管。你只管去請人,如果有人攔著,讓他來找孤。」

  王景弘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半個月後,第一批受邀的人陸續抵達了京城。

  最先到達的是吳敬。他今年五十三歲,身材瘦小,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他進京後沒有先去驛館安頓,而是直接找到了東宮,要求面見太子。

  林墨在書房接見了他。

  吳敬進門後,沒有行跪拜大禮,只是拱了拱手,算是見過了太子。這個舉動讓一旁的王景弘皺起了眉頭,但林墨並不在意——他早就聽說過吳敬性情孤傲,不善交際,能有這麼一個拱手禮,已經算是給面子了。

  「吳先生一路辛苦了。」林墨請他坐下,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

  吳敬接過茶盞,沒有喝,而是直截了當地問道:「殿下派人請草民進京,說是要建一個什麼科學院。草民想知道,這個科學院,到底是做什麼的?」

  林墨沒有繞彎子,將科學院的構想和自己的計劃,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吳敬。他說到了算學在丈量土地、計算賦稅、修築水利中的應用,說到了如何將零散的技藝整理成系統的學問,說到了他希望在三年之內看到科學院拿出實實在在的成果。

  吳敬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向林墨深深地鞠了一躬:「殿下若真能做到所言之事,草民這條命,就賣給科學院了。」

  林墨連忙起身扶住他:「吳先生言重了。科學院需要先生這樣的學問人,先生請坐,我們細談。」

  兩人從下午一直談到天黑。吳敬對算學的理解遠超林墨的預期——他不僅精通《九章算術》和《周髀算經》,還對西域傳來的「演段法」有所涉獵。他甚至提出了一些林墨從未想過的算學問題,比如如何計算不規則形狀的土地面積,如何在測量中減少誤差。

  林墨越聽越興奮。他知道,自己找對人了。

  吳敬之後到達的是蒯祥。他才三十出頭,比林墨想像的要年輕得多。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木屑,一看就是常年與木頭打交道的人。他帶來的行李中,除了幾件換洗衣裳,全是各式各樣的木工工具——刨子、鑿子、墨斗、曲尺,每一件都被打磨得油光鋥亮。

  林墨帶他去參觀了正在建設中的科學院工地。蒯祥在工地上走了一圈,不時蹲下來摸摸水泥地面,敲敲砌好的牆體,又抬頭看了看已經立起來的屋架。他看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殿下,這水泥是好東西。但這屋架的榫卯,還能做得更好。」

  林墨當即任命他為科學院工坊的副管事,協助陳瑛負責科學院內部的設施建設和維護。

  第三個到達的是戴思恭。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鬚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走路帶風。他見到林墨後的第一句話是:「殿下,老臣在太醫院聽說您要建一個什麼科學院,還要設醫藥部。老臣想問一句——這醫藥部,能不能把太醫院那套陳年舊帳給翻了?」

  林墨笑了:「戴太醫想怎麼翻?」

  戴思恭掰著手指頭數落起來:「第一,太醫院的藥材採購,價格虛高,質量參差不齊,老臣早就想整頓了。第二,太醫院的醫書收藏不全,很多民間的好方子都沒有收錄進來。第三,太醫院的年輕太醫,大多只會背湯頭歌訣,真正會看病的不多。老臣想在醫藥部帶一批學生,從頭教起。」

  林墨聽完,當即拍板:「戴太醫說的這三件事,孤都准了。醫藥部的事,由戴太醫全權負責。」

  戴思恭拱了拱手:「殿下爽快。那老臣就不客氣了。」

  隨著劉三吾、吳敬、蒯祥、戴思恭的先後到任,科學院的骨架逐漸搭建了起來。劉三吾到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制定了一份《科學院日常管理條陳》,將各部門的職責、經費的使用流程、研究成果的登記制度一一明確。林墨看過後,只改了幾個字便批准了——他選劉三吾,就是因為這個人做事周全,不需要他操心細節。


  林墨又陸續接見了其他十幾位受邀前來的工匠和學者,根據各人的專長,將他們分配到相應的部門。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但林墨知道,光靠他主動去請人是不夠的。天下之大,人才之多,他不可能一個一個地去發掘。他需要建立一套機制,讓人才能夠主動找上門來。

  於是,在科學院主體工程竣工的前三天,林墨以太子和科學院名譽院長朱元璋的名義,發布了一道《招賢令》:

  「皇家科學院者,聚天下英才,研格物致知之道,求富國強兵之術。凡精通算學、天文、地理、機械、醫藥、農桑、水利諸藝者,無論出身貴賤、功名高低,皆可至京城科學院報名應試。中選者,授院士或研究員銜,享朝廷俸祿,配工坊器具,供圖書資料。特此昭告,咸使聞知。」

  這道《招賢令》張貼在京城九門,並通過驛傳系統發往全國各府縣。

  消息傳出後,朝野再次譁然。

  這一次,反對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大。一些文官公開批評太子「敗壞綱常」——在他們看來,朝廷用人應當通過科舉,豈能讓一介工匠與進士同列?還有人上書朱元璋,要求撤銷《招賢令》,以免「混淆上下尊卑之分」。

  朱元璋把這些奏章全部留中不發。

  他私下對身邊的太監說了一句:「標兒這是在挖朕的牆角。不過——朕喜歡。」

  有了皇帝的表態,反對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下去。而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則開始收拾行囊,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一個月後,科學院正式掛牌開院。

  揭牌儀式那天,朱元璋親自到場,揮毫潑墨,寫下了「皇家科學院」五個大字。字跡蒼勁有力,一如他本人的風格——不講花哨,只求氣勢。

  林墨站在父親身旁,看著那塊嶄新的匾額被緩緩升起,懸掛在大門上方。陽光照在匾額上,五個大字熠熠生輝。

  他的身後,站著劉三吾、吳敬、蒯祥、戴思恭,以及二十多位從全國各地趕來的院士和研究員。他們的臉上帶著期待、好奇、以及一絲忐忑——他們不知道這個全新的機構會走向何方,但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林墨轉過身來,面對著這群大明最聰明的頭腦,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

  「諸位,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了。」

  「孤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格物致知。」

  「世間萬物皆有道理。天為什麼下雨?船為什麼浮在水上?火藥為什麼能爆炸?糧食怎樣才能種得更多?這些問題,前人沒有給出答案,或者給出的答案是錯的。孤希望你們,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科學院不養閒人。孤給你們俸祿,給你們工坊,給你們圖書,是要你們拿出成果來的。三年之內,孤要看到科學院的產品出現在田間地頭、江河兩岸、萬裏海疆。」

  「諸位——拜託了。」

  他說完,向眾人深深一揖。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太子向他們行禮——這是他們從未想過的事情。那些出身匠籍的工匠們更是心頭一熱,他們在工部幹了一輩子,從來沒有一個官員正眼看過他們,更不用說當朝太子向他們鞠躬了。劉三吾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彎下腰,深深回了一禮。然後是吳敬,然後是蒯祥,然後是戴思恭,然後是所有人。

  那一刻,沒有人說話。

  但每個人心中都燃起了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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