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東宮,天色剛蒙蒙亮。
林墨穿著一身短打勁裝,帶著朱允熥繞著東宮的宮牆跑步。這是他從寧波回來後定下的規矩——每天早上跑三圈,雷打不動。
朱允熥跟在他身後,呼吸漸漸變得急促,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跟著。
林墨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累了?」
「不累。」朱允熥喘著氣說。
林墨笑了笑,沒有戳穿他。這孩子性子倔,從來不肯在人前示弱。這一點倒是隨了他爺爺。
跑完三圈,父子倆各自回房洗漱更衣。
林墨換上一身素淨的常服,將那本寫好的奏摺揣進袖中,然後出了門。
他沒有直接去乾清宮,而是先往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最近忙得腳不沾地——科學院、戶部、火器坊、火藥坊,一攤子事等著他拍板。他已經好幾天沒去給馬皇后請安了。
想到這裡,他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坤寧宮裡,馬皇后正坐在窗前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件朱元璋的貼身衣裳在縫補。聽見太監通報太子來了,她抬起頭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標兒來了?快進來。」
林墨走進殿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兒臣給母后請安。」
馬皇后放下手中的針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皺了皺眉:「瘦了。眼圈也黑。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林墨在她對面坐下,笑著說:「最近事情是多了一些,但兒臣身體好著呢,母后不用擔心。」
「不擔心?」馬皇后哼了一聲,「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能不擔心?」她轉頭對身邊的宮女說,「去御膳房端一碗參湯來。」
宮女應聲而去。
林墨心裡一暖。無論在外面多麼忙碌疲憊,回到母后這裡,他總是能感覺到一種踏實的安寧。
「允熥呢?最近功課怎麼樣?」馬皇后問道。
「挺好的。兒臣每天早上帶他跑步,他也沒喊過累。功課也認真,太傅誇了好幾次。」
馬皇后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那就好。你這當爹的,別只顧著忙外面的事,孩子的功課也要多上心。」
「兒臣省得。」
參湯端上來了。馬皇后親手端到林墨面前:「趁熱喝了。」
林墨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著。參湯不燙不涼,剛剛好。
他喝完參湯,放下碗,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母后,兒臣有一件事,想跟您說說。」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示意殿內的宮女們都退下。
等殿門關上,她才開口道:「說吧。」
林墨將昨天在乾清宮試槍、朱元璋同意出征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他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只是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講清楚。
馬皇后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林墨,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不舍,有擔憂,但更多的是驕傲。
「你父皇同意了?」她問。
「同意了。」
「那你打算怎麼做?」
林墨將自己的計劃簡要地說了一遍:兩個月準備,五月出征,六月決勝。先占博多,再取石見銀山和佐渡金山。
馬皇后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她才緩緩開口:「標兒,你知道你父皇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是什麼嗎?」
林墨愣了一下:「是……打下江山?」
「不對。」馬皇后搖了搖頭,「你父皇最得意的,不是打下了江山,而是讓天下的百姓能吃上飯,能睡個安穩覺。」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你父皇出身貧苦,從小就看著老百姓被貪官污吏欺壓,被土匪流寇禍害。他之所以拼了命去打天下,不是因為自己想當皇帝,而是因為他想讓這天底下再也沒有人餓死。」
林墨靜靜地聽著。
「你現在要去打倭國,娘不懂打仗的事,也不攔你。」馬皇后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堅定,「但你要記住——打仗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好好活著。」
林墨心頭一震。
馬皇后擺了擺手:「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你不是還有事要忙嗎?去吧。」
林墨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馬皇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以後要是得空,就多過來陪我吃飯。」
林墨回過頭,笑著點了點頭:「好。」
從坤寧宮出來,林墨的心情比進去時輕鬆了許多。
他大步朝乾清宮走去。
乾清宮裡,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章。看見林墨進來,他放下筆:「這麼早過來,有事?」
「兒臣昨夜寫了一本奏摺,想請父皇過目。」林墨從袖中取出奏摺,雙手呈了上去。
朱元璋接過奏摺,展開看了起來。
奏摺寫得很詳細,從隊列排列到射擊節奏,從軍官指揮到方陣變換,條理清晰。朱元璋看得仔細,不時停下來想一想,然後繼續往下看。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看完了。
他將奏摺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林墨:「這是你想出來的?」
「兒臣聽了你昨天說的法子,查閱了不少兵書,又結合了新式火器的特點,琢磨出來的。」
朱元璋沒有追問。他拿起奏摺,又翻開看了看,然後說了一句:「這個打法,得練。」
「兒臣也是這麼想的。」林墨說,「兒臣建議,從五城兵馬司和京營中抽調兩千人,組成一個新軍,專門操練這個陣法。等練熟了,再逐步擴大到全軍。」
朱元璋想了想,點了點頭:「可以。人選你來定,操練也由你負責。朕只有一個要求——」
「父皇請講。」
「兩個月後,朕要親眼看到一支能打仗的軍隊。」
林墨躬身道:「兒臣遵命。」
從乾清宮出來,林墨沒有急著去辦事,而是站在台階上想了一會兒。
新軍需要一個統領。這個人既要懂兵法、能服眾,又要對新式火器沒有偏見,願意從頭學起。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朝中能用的人選,最後定格在一個名字上。
常升。
常升是常遇春的幼子,今年二十出頭,襲爵鄭國公。此人從小在軍營長大,弓馬嫻熟,也讀過兵書,在軍中頗有威望。更重要的是,他是常氏的弟弟,朱允熥的舅舅,林墨該叫他一聲小舅子。用他來做新軍的統領,既放心,也好溝通。
林墨打定主意,回到東宮,讓人去傳常升來見。
常升正在後院練箭。聽說太子召見,趕緊扔下弓箭,騎馬趕往東宮。
常升來得很快。他一身戎裝,大步進了東宮,見了林墨便抱拳行禮:「殿下召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有事找你商量。」林墨開門見山,「我想組建一支新軍,用新式火器,操練新陣法。需要一個統領,我覺得你最合適。」
常升愣了一下:「新式火器?就是科學院造的那種不用火繩的槍?」
「你聽說了?」
「何止聽說。」常升笑道,「我前兩天有事去科學院找蒯祥,他跟我顯擺了半天。那槍確實好東西,比鳥銃強多了。」
林墨心中一喜。常升對新式火器不但不排斥,反而有興趣,這正是他最需要的人。
「那你是答應了?」
「殿下有命,臣豈敢不從?」常升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不過兵從哪裡調?」
「從五城兵馬司和京營里選,你看上誰就要誰。軍官你自己從這些士兵裡頭挑,看誰的進度快、悟性好,就提拔誰。」
常玉抱拳道:「臣領命!」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練。新式武器會越來越多,戰陣打法也得跟著變。鄭國公府想一直站在前頭,就得比別人先學會新東西。」
常玉咧嘴一笑:「殿下放心,臣不會給您丟臉的。」
送走常升,林墨心情大好。
選將的事定下來了,接下來就是選址紮營、調配武器、制定訓練計劃。事情很多,但有常玉在前面頂著,他能省不少心。
他正要回東宮,卻看見王景弘急匆匆地迎面走來,臉色不太好看。
「殿下,大明銀行的姚善姚大人在東宮候著,說有急事求見。」
林墨腳步一頓。姚善這個人向來沉穩,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不會這樣追到東宮來找他。
「走,回去看看。」
林墨加快腳步,回到東宮。
姚善正在偏廳里來回踱步,手裡攥著一疊紙,面色焦慮。看見林墨進來,他快步迎上前去,連行禮都顧不上周全:「殿下,出事了。」
「慢慢說,什麼事?」
姚善將那疊紙遞了過來:「殿下請看。」
林墨接過來一看,是一疊寶鈔。新舊都有,乍一看沒什麼問題,但仔細一看——紙張的紋理、印泥的顏色、印章的邊緣,都有些細微的差異。
「假的?」
「假的。」姚善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是高手做的。蘇州、松江、常州三個試點府縣,同時發現了大批假鈔。手法一模一樣,顯然是同一伙人所為。臣粗略估算了一下,市面上流通的假鈔,至少有五萬貫。」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五萬貫。對於一個剛剛起步的寶鈔改制來說,這個數字不算太大,但背後的信號卻很危險——有人在故意破壞寶鈔的信譽。如果假鈔繼續泛濫,百姓對新寶鈔的信任就會崩塌,他辛辛苦苦推行的改革就會功虧一簣。
「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這兩天。」姚善說,「先是蘇州分行報告說收到了一些可疑的舊鈔,接著松江和常州也報了上來。臣讓人把三個地方的假鈔比對了一下,發現用的是同一套印版。」
林墨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他腦子裡快速過著朝中可能幹這種事的人。反對寶鈔改制的不在少數,但有能力偽造假鈔、還能同時在三個府縣投放的,絕不是普通官員能做到的。要麼是手握實權的勛貴,要麼是地方上的豪強勾結了朝中人。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姚善能對付的。
他抬起頭來,看著姚善:「你覺得是誰幹的?」
姚善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臣不敢妄下定論。但能在三個府同時投放假鈔,還能做得這麼逼真——背後肯定有人撐腰。要麼是沿海的走私商幫,要麼是……」他壓低了聲音,「朝中有人。」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道:「你回去之後,做三件事。第一,通知三個試點府縣的衙門,暫時停止舊鈔兌換新鈔的業務,對外就說需要查帳,三天後恢復。第二,把市面上所有收到的假鈔全部封存,一張都不要銷毀,我有用處。第三,你親自擬一份辨別假鈔的告示,列出假鈔的特徵,貼到各個兌換點去,讓百姓學會辨認。」
姚善一一記下,然後又問:「殿下,三天後恢復兌換,如果假鈔還是源源不斷地湧進來怎麼辦?」
「三天之內,我會把源頭掐斷。」林墨的語氣平靜,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交給我。」
姚善看著林墨的眼神,心中的焦慮莫名地消退了幾分。他抱拳道:「臣明白了。臣這就去辦。」
姚善走後,林墨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那疊假鈔,陷入了沉思。
假鈔的出現,對他來說既是壞事,也是好事。壞事是寶鈔改制的進程受到了干擾;好事是——他終於有了一個藉口,可以對那些躲在暗處的對手動手了,軍費有著落了。
他拿起那疊假鈔,又看了一遍,然後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來人。」
王景弘應聲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讓錦衣衛指揮同知宋忠來見我。」王景弘愣了一下:「殿下,不等蔣指揮使回來嗎?」
「他在浙江,來回要好幾天,等不及了。」林墨說,「宋忠是錦衣衛的老人,查案的本事不比他差。讓他先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