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校場上,兩千新軍正在訓練,有一些在練列隊,有一些握著刀在都頭的口令下劈砍或者收刀………還有一些在高台前列成三排,手裡端著洪武一式。
四月末的太陽已經開始毒辣了,曬得地面發燙。士兵們穿著薄甲,端著火槍,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但沒有一個人抬手去擦。
常升站在高台上,手裡拎著一根竹條。
「齊射。前排,跪姿!」他吼了一聲。
嘩啦一聲,第一排士兵齊刷刷跪倒,槍托抵肩,槍口指向前方。
「中排,彎腰!」
第二排士兵上身微傾,槍管架在前排士兵的肩膀上方。
「後排,直立!」
第三排士兵站直身體,槍口從縫隙中伸出去。
三排人,三層火力,對準了五十步外的一排稻草人。「
預備——放!」三排士兵一起扣動扳機,白煙騰起。五十步外的稻草人靶子被鉛彈打的粉碎。
「輪射,準備。」
常升沒有下令開火。他跳下高台,走進隊列里,一個一個地檢查。有人槍口歪了,他用竹條敲一下槍管;有人身體繃得太緊,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都檢查了一遍後走回高台,舉起令旗。
「輪射——第一排,放!」
第一排火銃齊鳴,白煙騰起。稻草人被鉛彈打得草絮紛飛。
「退!第二排上前!」
第一排士兵轉身到第三排後面列隊,第二排踏步上前,槍口對準前方。
「放!」
第二排齊射。
「退!第三排上前!」
第三排頂上,扣動扳機。
三輪發射過後,校場上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味。常升沒有喊停。
「繼續練裝填!」他吼道,「牛二,你出列。給大家演示一遍。」
牛二愣了一下,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裝填,開始!」
牛二手忙腳亂地掏出藥包,咬開紙封,往槍管里倒火藥。手抖了一下,火藥灑了一半。他又趕緊從腰間摸出鉛彈,塞進槍管,抽出通條往裡捅。捅了兩下,通條卡住了,他漲紅了臉使勁拽,好不容易拽出來,額頭全是汗。
整個過程,用了將近一分鐘。
常升沒罵他,轉頭對著全體士兵說:「你們都看見了。牛二裝一發彈的時間,夠對面騎兵衝過來砍他三刀。」
士兵們沒人笑。牛二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戰場上沒人等你裝彈。」常升說,「你慢了,就是死。你死了,你身後的兄弟就得補你的位。一個慢了,一排人都得跟著亂。」
他走到牛二面前,拿過他手裡的火槍,動作放慢了一倍。
「看好了。掏藥包,咬開,倒藥——手要穩,別抖。」
「塞彈——用手指推進去,別用蠻力。」
「舉槍」
整套動作,乾淨利落,不到二十息。
他把火銃還給牛二:「照著練。練到閉著眼睛都能裝,你就出師了。」
牛二接過火銃,用力點了點頭。
校場上重新響起一片撕咬紙包、抽插通條的聲音。常升背著手在隊列間走動,偶爾停下來糾正一個動作,偶爾罵一句「你他媽是在繡花嗎」。
走到第三排中間時,他停住了。
他轉過身,對著全體士兵大聲說:「都聽好了!戰場上,沒有軍官的命令,誰也不許後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命令讓你們往前走,你們就得走著。但我也把話說在前頭——只要你們按號令打,按號令退,按號令裝彈,對面的刀,砍不到你們身上。」
林墨站在校場邊的樹蔭下,看著士卒們訓練。
他沒有打擾常升,只是在訓練結束後才走過去。常升從高台上跳下來,渾身被汗浸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練得不錯。」林墨說。
「不敢鬆懈。」常升擰了擰袖子上的汗,「這幫小子底子還行,就是沒見過血。真上了戰場,不知道還能不能站穩。洪武一式還不夠,所以他們只能輪換著訓練」
「火槍坊正在加緊製造。」林墨說,「讓他們先多練,練到他們閉著眼睛都能裝彈、都能列隊,上了戰場就不會慌了。」
常升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殿下,臣有個事想問您。」
「說。」
「出征的時候,是您掛帥,還是另有其人?」
林墨沉默了一會兒:「我坐鎮後方。主帥另有人選。」
常升沒有追問,但林墨看得出來,他有話沒說出口。
第二天一早,林墨去了乾清宮。
朱元璋正在吃早飯,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看見林墨進來,他抬了抬下巴:「吃了沒?」
「吃過了。」
「那就坐下說話。」朱元璋咬了口饅頭,「說吧,什麼事?」
林墨在他對面坐下:「父皇,出征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主帥的人選,兒臣想跟您商量一下。」
朱元璋嚼著饅頭,沒接話。
「兒臣思來想去,覺得有一個人最合適——」林墨頓了頓,「燕王朱棣。」
朱元璋停下了咀嚼。
他沒有立刻表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才開口:「為什麼是他?」
「三個理由。」林墨說,「第一,燕王久居北平,常年跟蒙古人打交道,能打仗,會帶兵,而且他喜歡征戰沙場。第二,他是兒臣的親弟弟,用他做主帥,朝中不會有閒話。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辭:「父皇,大明的藩王都手握重兵。燕王在北平,寧王在大寧,遼王在廣寧——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主。現在他們在北邊防蒙古,有用武之地。可萬一哪天北邊的仗打完了呢?那麼多藩王,那麼多兵,怎麼安置?」
朱元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想說什麼?」
「兒臣想說的是——與其等將來被動,不如現在主動。」林墨說,「讓燕王掛帥出征,給他一個新的立功渠道。打完倭國,他可以轉向海外。大明的藩王,不一定非要在北邊守著。海外的地盤,足夠他們折騰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你這是在替你弟弟找出路?」
「兒臣也是在替大明找出路。」林墨說,「藩王的問題,遲早要面對。與其等到那一天手忙腳亂,不如現在就試一試——看看能不能給弟弟們找一條更好的路。總好過讓他們混吃等死」
朱元璋沒有回答。他吃完了一個饅頭,又喝了幾口粥,然後用帕子擦了擦手。
「讓老四來京。」他說,「朕親自跟他談。」
林墨心中一喜,面上卻沒有表露:「兒臣這就去辦。」
從乾清宮出來,林墨先安排人去召燕王進京,然後去了戶部。
郁新正在核算春旱救災的帳目,看見林墨進來,連忙起身:「殿下怎麼親自來了?」
「軍糧的事,有眉目了嗎?」林墨開門見山。
郁新面露難色:「殿下,臣正在辦。從湖廣調糧的文書已經發出去了,第一批三萬石,走水路,預計二十天內能到應天。但後續的糧草,臣還在想辦法。」
「不用從國內調了。」林墨說,「我打算從南洋買糧。」
郁新愣了一下:「南洋?」
「暹羅、安南、占城,那些地方一年三熟,糧價比國內便宜得多。」林墨說,「我已經派人去聯繫海商了,只要渠道打通,糧食不是問題。」
郁新猶豫了一下:「殿下,從南洋買糧……這事沒有先例。而且海上的買賣,風險不小。」
「做什麼沒有風險?」林墨說,「你放心,買糧的錢不走國庫,從我東宮的銀庫里出。戶部只需要出具一份公文,證明這批糧食是軍用物資,沿途關卡不得攔截刁難就行。」
郁新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個不難。臣這就去辦。」
林墨從戶部出來,又去了大明銀行。
姚善正在銀行里算帳,看見林墨進來,連忙快步迎了上來:「殿下,您怎麼來了?」
「有兩件事。」林墨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從東宮銀庫里撥十萬兩銀子出來,換成銀票,我要用。第二,你以大明銀行的名義,給雙嶼商幫開一份信用證——就說太子殿下擔保,他們在南洋採購的糧食,回國後憑票據到大明銀行支取貨款。」
姚善飛快地在心裡算了一下:「殿下,十萬兩銀票,臣今天就能備好。信用證也沒問題,但雙嶼商幫那邊……可靠嗎?」
「可靠不可靠,試過才知道。」林墨說,「你只管開票,其他的事我來辦。」
姚善不再多問,抱拳道:「臣遵命。」
三天後,蔣瓛回到了應天。
他比出發時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一進東宮,他就抱拳行禮:「殿下,臣回來了。」
林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辛苦了。水師那邊怎麼樣了?」
「回殿下,招募了一萬二千人,都是沿海的漁民和船工,熟悉水性。」蔣瓛說,「臣把他們編成了四個營,交給幾個老把總帶著訓練。現在基本的操船和泅渡都會了,再練一個月就能上戰場。」
林墨點了點頭:「好。這次叫你回來,是有另一件事要你去辦。」
「殿下請吩咐。」
「我需要從南洋買糧。」林墨說,「你去告訴李光頭,我要跟他面談。」
蔣瓛愣了一下:「殿下要親自見李光頭?」
「對。」林墨說,「他不是一直想見我麼?告訴他,三天後,我在東宮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