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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琉璃坊

2026-09-16 10:30:24 作者: 佚名

  五月二十,下朝後林墨去了趟科學院。

  科學院比剛成立時熱鬧多了,一處處院子裡,都有人埋頭幹活。東邊院子裡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那是火器坊在造洪武一式;西邊院子裡飄出一股酸味,是化工組在熬硝……

  林墨沒驚動其他人,直接去了最裡頭的琉璃坊。

  吳師傅正蹲在窯門口,拿火鉗翻看爐膛里的火色。他五月十四就帶著原來工部琉璃作坊的工匠和幾個徒弟,按林墨的吩咐搬到科學院。

  工部那邊給砌了一座新窯,半埋在地下,磚砌的窯體,煙道走地下,火膛比傳統琉璃窯大了一倍。

  看見林墨進來,吳師傅連忙起身要行禮,林墨擺了擺手:「燒了幾爐了?」

  「回殿下,昨天下午試燒了第一爐,廢了。」吳師傅拿起一塊殘片遞過來,「料沒化透,火候沒拿準。」

  林墨接過來看了看。殘片顏色發渾,斷面散布著細密的氣泡,明顯是溫度不夠、料沒燒透就成型了。

  「鹼的比例減一分。」林墨說,「溫度再往上提,燒透之後不要急著降溫,慢慢降——急冷會裂,急熱會起泡。」

  吳師傅點了點頭,記下了。

  林墨在窯房待了半個時辰,又看了幾爐新配的料,確認跟記憶中差不多了,才放下心來。臨走前他對吳師傅說:「配方記在心裡,不許寫出來。出料之後不要聲張,直接運到東宮。」

  吳師傅拱了拱手:「殿下放心。」

  從科學院出來,林墨沒回宮,騎馬出了東門。

  陳瑛已經在城外等著了。

  前幾天,林墨跟他說要在城外修一段路,用水泥澆築,當樣板。陳瑛是工部侍郎,管營造這塊正對口,當場接了差事,第二天就拉人動工了。他穿著一身舊布衫,手裡拿著圖紙,看見林墨騎馬過來,趕緊迎上去。

  「殿下,您來了。」

  林墨翻身下馬,站在路邊,微微眯起了眼睛。

  五里長的路面,從應天府東門一直延伸出去,筆直向前。路寬大概一丈多,能並排跑兩輛馬車。路基墊了三層碎石,中間混著沙子,夯實之後表面用水泥砂漿澆築,已經干透了,顏色灰白,平整得像一塊石板。

  林墨蹲下來,從路邊撿了塊石頭,用力在路面砸了一下,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幹了幾天了?」

  「回殿下,鋪完到現在兩天了。」陳瑛說,「下官天天來看,一天比一天硬。昨天下了場雨,水都順著排水溝走了,路面沒起皮。」

  林墨站起來,順著路走了一段。路面很平,走上去沒有坑窪。路邊挖了排水溝,排水溝也是用水泥澆的,雨水流到兩邊後順著溝排走。路肩上補了草皮,壓得實實的。

  「花了多少?」

  「從動工到完工,連工帶料,一共一千多兩。」陳瑛翻出帳本,「碎石是城外石料場運的,沙子從河裡撈的,水泥是科學院那批試燒的料,正好用上了。人工是雇了附近村裡的勞力,按日結錢,沒征徭役。」

  

  林墨點了點頭:「帳目留好。我邀請父皇跟文武大臣們過來看看。」

  陳瑛眼睛一亮:「陛下要來?」

  「我跟父皇說過城外要修條新路,他感興趣,說完工後要來看看。」林墨看了他一眼,「你再檢查一遍,別到時候掉鏈子。」

  「殿下放心。」陳瑛保證道:「要是陛下挑出毛病來,臣提頭來見。」

  林墨往回走的時候,已經過了申時。他回到東宮,換了身衣裳,喝了碗綠豆湯,問王景弘:「琉璃坊那邊怎麼樣了?」

  「還在試料。吳師傅說第三爐比前兩爐強多了,但還有氣泡,他在琢磨降溫的火候。」

  「讓他慢慢試,不急。料不夠就撥錢,帳上的銀子夠用。」

  「是。」

  林墨坐在案前,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琉璃在試,路修完了,船隊應該在去定海的路上。三件事各在軌道上。他提筆在紙上寫了「定海」兩個字,又放下了。窗外的暮色沉下來,遠處傳來更樓上的鼓聲。

  同一時間,定海港。

  朱棣站在旗艦船頭,看著眼前的海面。從南京出發,沿江東下,出長江口後順著海岸線往南,走了八天,到了定海。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麼風浪,只是為了讓軍士們適應,船開的很慢。有些新軍士兵頭兩天吐的厲害,現在也慢慢了習慣了。


  定海港比朱棣想像的要大。港口停著幾十艘船,大多是漁船和商船,靠碼頭的地方停著十幾艘戰船,那是錦衣衛太子殿下招募的浙江水師的戰船。水師指揮使姓方,叫方鳴謙,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常年在海上跑,皮膚曬成了古銅色。

  朱棣在應天府時聽林墨說過,浙江水師有一萬二千人,分四營駐紮在定海、寧波、台州、溫州四個港口。這次出征,四營全部出發,由方鳴謙率領,歸朱棣統一節制。

  方鳴謙帶著幾個將領在碼頭迎接。朱棣下了船,方鳴謙抱拳見禮:「燕王殿下,末將方鳴謙,奉太子之命,率浙江水師一萬兩千人聽候調遣。戰船、糧草、火藥都已備齊,請殿下檢閱。」

  朱棣在定海待了五天。

  這五天裡,他把所有戰船都看了一遍,把每艘船的船長、水手、武器配置都摸清了。他也帶著新軍上了船,進行了一次出海訓練,看他們在風浪中能不能站住腳、能不能裝彈放槍。結果還行。雖然動作還比不上在陸地上,但至少沒人吐了。

  最讓他意外的是方鳴謙這個人。他去看了方鳴謙的水師操練,發現這個浙軍將領帶兵很有一套,水手操船利落,炮手裝彈熟練。船上還配有一種火箭,點著之後能飛出去兩百步遠,落在敵船上就能燒起來。朱棣覺得這東西挺有意思,特意讓方鳴謙演示了一遍。

  「這火箭是誰造的?」

  「回殿下,是科學院造的。」方鳴謙說,「太子殿下讓工部改良的,第一批造了三千支,分到咱們水師來了。打海盜用過幾次,效果不錯。」

  朱棣點了點頭,沒說話。他在北方打了十年仗,用過的火器最好也就是火銃。南方這邊,他大哥已經給水師配上了火箭和火炮。這兩樣東西要是配給衛所兵,將會徹底改變戰爭的打法。

  應天府。五月二十三,天還沒亮透,應天府東門外已經熱鬧起來了。

  工部侍郎陳瑛帶著人在城門洞子下站著。幾隊士卒在路兩邊排查布防。

  辰時剛過,朱元璋的儀仗就到了。他今天沒坐輦,騎了一匹馬,一身常服,身後跟著林墨和文武百官。陳瑛在城門口迎候,看見朱元璋下馬,上前兩步:「拜見陛下。」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說話,先往路上看去。

  灰白色的路面在晨光下好像在泛著光。路面平整得像一面鏡子,渾然一體,看不見半點碎石縫隙,更沒有坑坑窪窪。

  朱元璋走上前,抬腳重重踩了下去,又用靴底使勁碾了碾。腳下堅實如鐵,紋絲不動。他乾脆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路面。觸手冰涼堅硬,稍微有點粗糙感,感覺竟然比皇宮大殿裡的金磚還要平整。

  又使勁跺了兩腳,抬頭問林墨:「這就是拿水泥砌的?」

  「不是砌的,是澆的。」林墨說,「用水泥和沙子石子加水攪拌,澆築,幹了之後就是一塊整板,縫都沒有。」

  朱元璋低頭細看,路面確實沒有縫隙,也沒有石塊拼接的痕跡,渾然一體。他又用靴子尖在路面上颳了兩下,刮不動,又蹲下來,拿手指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水泥。就是你那個科學院搗鼓出來的?」

  「是。」

  身後文武大臣們的反應比朱元璋好不了多少。有使勁用腳跺的;有用手扣的;更有甚者,從路邊撿了塊石頭使勁的在砸。

  朱元璋站起來,順著路走了一段。他走得不算快,但一路走走停停,不時蹲下來看看路面邊角,又站起來往遠處望。路筆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遠方的霧氣里。

  他轉過身來,問跟在後面的戶部尚書:「這路,修了多長?花了多少?」

  戶部尚書翻了翻手裡的冊子:「回陛下,長五里,寬一丈五有餘。路中間能並排行駛兩輛馬車。路兩邊可以走人。連工帶料,一千一百四十兩。」

  朱元璋聽完,沒說話,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才說到:

  「路是好路。結實、平整、不積水。五里地花了一千多兩,價錢也不算離譜。太子,你說這路能用幾年?」

  「用個十幾二十年沒有問題。」林墨說,「就算用得狠,十五年也撐得住。」

  「那土路呢?」

  「土路年年要補,每年每里少說十幾兩銀子。十里路十年下來,修補的錢加起來,跟修水泥路差不多。但這路不用年年補,省了人工,還不誤通行——大雨天照常走車,不用等泥幹了才恢復。」

  朱元璋點了點頭,正要說話,旁邊有人開口了。


  說話的是一直沒出聲的工部尚書趙勉。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趙勉拱手,「這水泥路確實好,但水泥是科學院燒的,只此一家。修這五里路,用的是科學院那批試燒的料。若要大修天下官道,水泥從哪裡來?總不能指望科學院那幾口小窯吧?」

  話是問水泥的產量,但意思很明白——科學院不肯把水泥配方交出來,工部做什麼都得找太子批准。

  林墨看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說:「水泥是科學院燒的不假。但科學院是朝廷的科學院,不是本宮私人的府邸。水泥的配方、工法,還有科學院其他的產出,我另有安排。趙尚書,不用發愁產量的事」

  趙勉接不上話了。他嗯了一聲,退回人群里。

  旁邊又有人開口了——這次是戶部右侍郎郁新:「殿下,臣冒昧問一句。修全國官道,可不是修五里路這麼簡單。全國官道加起來數萬里,就算每里造價壓到二百兩,那也是上千萬兩的數目。這筆錢從哪裡出?」

  這話問得不客氣,但也是實話。周圍的官員都安靜下來,等著太子怎麼接。

  林墨不慌不忙:「郁侍郎這個帳,算得不對。」

  「怎麼不對?」

  「第一,修全國官道不是一年修完,是逐年推進。先修驛道幹線,再修支線。江南這些地方,水路便利,官道可以緩修。真正急著修的,是中原和北方的陸路幹道。這樣盤下來,頭一年能花出去的,也就是幾十萬兩。」

  「第二,」林墨放下手指,「這筆錢不用從國庫出。路修好了,沿途的商貿往來快了,商稅自然漲。錢是花出去了,可也會掙回來。」

  郁新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想了想,又啥都沒說。

  朱元璋看沒人說話了,才開口了:「工部。」

  趙勉連忙出列:「臣在。」

  「先修應天府到太平府這一段路,一百二十里。年底前修完。」

  趙勉愣了愣:「陛下,這一百二十里的料……」

  朱元璋說:「你先動工,用著水泥廠的存料,剩下的事朕去問科學院。」

  趙勉應聲退下。

  朱元璋轉頭看向林墨,語氣不咸不淡:「你那個科學院,還有多少好東西藏著?」

  「都是父皇的。」林墨說,「科學院造出來的東西,最終都是朝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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