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的第一批詔書,在後周的官署里寫成。
門額還沒有來得及更換,案上的紙、墨和印璽也都沿用舊物。只有年號變了。書吏寫到「顯德七年」,停筆看向上官,又把四個字小心刮去,改成「建隆元年」。
一張紙上的天下改得很快。真正的天下沒有這麼容易。
開封的百官已經向趙匡胤跪拜,地方上卻有數十位節度使。他們掌握城池、賦稅和軍隊,有些人比趙匡胤資格更老,有些人同樣是先帝親手提拔。詔書到了他們手裡,是奉表稱臣,還是關閉城門,朝廷並不能替他們選擇。
范質負責起草安撫各鎮的文書。
昨天,他還在替柴宗訓處理國事;今天,同一支筆要告訴天下,柴宗訓已經順應天命,把皇位讓給趙匡胤。詔書不能寫出陳橋的黃袍,不能寫出崇元殿外的刀劍,也不能寫韓通之死。它必須讓地方將領相信,開封發生的是一場完整、合法而且不可逆轉的禪讓。
王溥看過草稿,在「人心推戴」四字旁停了片刻。
「要不要改得緩一些?」他問。
范質道:「改成什麼?」
王溥沒有回答。人心是否真的推戴,已經不重要。詔書的用處不是說明發生了什麼,而是告訴各鎮,從今以後只能怎樣理解這件事。
范質在末尾加上一句:各守職任,一切如故。
這是整份詔書中最有分量的八個字。新皇帝不追問舊日立場,不更換地方長官,也不立即收回兵權。只要承認宋朝,各鎮仍可保有原來的官位和軍隊。
趙匡胤看完,沒有改動。
他比兩位宰相更了解將領。忠義、名分、天命,都不如「不動你的兵權」來得直接。此刻的新朝沒有力量同時更換天下節度使,只能先讓他們相信,一切都不會改變。
趙普站在地圖前,把最重要的藩鎮逐一標出。
北面潞州,昭義軍節度使李筠。
東南揚州,淮南節度使李重進。
兩個名字之間相隔千里,卻像兩把從不同方向指向開封的刀。
李筠在後周軍中多年,守著河東南面的要地。潞州向北可以聯絡北漢,向南則能威脅中原。李重進的身份更加敏感,他與後周皇室關係深厚,資歷不在趙匡胤之下,手中的淮南兵馬又控制著東南門戶。
「先安撫誰?」趙匡胤問。
「兩邊同時。」趙普道,「先後相差一日,後收到的人都會以為朝廷更怕另一個。」
范質看著地圖:「他們未必會反。」
「正因為未必,才要讓他們沒有理由反。」趙普說。
范質沒有反駁。他聽得出趙普話中的另一層意思:如果兩人仍然起兵,朝廷便可以宣稱自己已經仁至義盡。安撫詔既是橄欖枝,也是日後討伐的第一份證據。
趙匡胤決定給李筠加中書令。
中書令名位極高,對節度使而言卻主要是一種榮銜。李筠不必交出潞州,也不必立刻入朝。趙匡胤給他的不是一道逼迫就範的命令,而是一份刻意豐厚的安撫:你的官位不降,兵權不動,新朝仍把你當作重臣。
「他會受麼?」王溥問。
「會。」趙匡胤說。
「受了便不會反?」
「受官與忠心,是兩回事。」
「那為何還要加?」
「先讓天下看見,朝廷沒有逼他。」
范質抬頭看了新皇帝一眼。陳橋以前,趙匡胤處理的是軍令;坐上御座以後,他已經開始學習讓對手在動兵之前先失去名分。
給李重進的詔書同樣溫和。朝廷承認他的舊功,命他安撫淮南,不改原職。趙匡胤甚至派人傳話,說自己與李重進同受先帝厚恩,今後應當共同保全社稷。
這句話足夠親近,也足夠刺耳。
共同保全的社稷已經不姓柴。
詔書蓋印後,數十名使者分別出京。有人向西,有人向南,最重要的兩騎一北一東。每個人都帶著新朝的官印、賞賜和一套相同的說辭。
接下來的日子,回奏陸續抵達開封。
有的節度使立即上表,言辭比朝中百官更加恭順;有的人拖了幾天,等鄰鎮先表態後才派出使者;還有人一面稱臣,一面增加城頭守卒。趙普把每封奏章按日期排列,不只讀他們寫了什麼,也看他們晚了幾天。
趙匡胤問得最多的是:「潞州有回報麼?」
沒有。
「揚州呢?」
也沒有。
兩個沒有回音的地方,使其餘幾十封效忠奏章都顯得不那麼可靠。
數日後,北去的使者抵達潞州。
城門沒有關閉,守軍卻把他攔在門外,先查驗詔書,又搜查隨從和箱籠。使者等了大半日,才被准許進入節度使府。
李筠沒有出迎。
他坐在堂上,面前擺著酒,身旁站著兒子李守節和幾名幕僚。新朝使者捧著詔書走進來時,所有人都看向李筠,等他決定跪不跪。
李筠看了一眼詔書,卻先問:「開封那個孩子呢?」
使者答道:「周帝已經遜位,封為鄭王,安居西宮。」
李筠笑了一聲。
堂後掛著一幅被布遮住的畫像。李守節看見父親的目光落在那裡,臉色頓時變了。
他知道那是誰的畫像,也知道父親一旦揭開那塊布,這場接詔宴便不可能平靜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