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節回到潞州時，城頭已經多了兩排守軍。
父親嘴上說仍奉宋朝，實際上正在清點糧倉、修補兵器，並把各縣能夠徵發的壯丁重新登記。北漢的使者住在城外莊院裡，白天不露面，夜裡才進節度使府。
李守節把趙匡胤的手詔交給父親。
李筠讀完，問的第一句話是：「他沒有留你？」
「沒有。」
「也沒有問罪？」
「沒有。」
李筠笑了：「看來開封也不敢逼我。」
「恰恰相反。」李守節說，「他知道父親在試探，仍讓我回來，是因為他不怕潞州起兵。」
同一件事到了父子眼中，又成了相反的證據。李筠把克制看成軟弱，李守節把克制看成把握。誰也無法說服誰，因為真正的答案只有在戰場上才能出現。
李筠把手詔放到燭火上。
火先舔過「謹守臣節」四字，隨後燒掉了趙匡胤的署名。紙灰落在案上，像那條已經被親手燒斷的退路。
「傳令各營，三日後起兵。」
李守節上前一步：「北漢答應的援軍到了麼？」
「會到。」
「李重進答應響應了麼？」
「他不會一直等。」
「也就是說，都沒有。」
李筠沒有發怒。他只是看著兒子，疲憊多於憤怒：「你說的都對。但人人都因為算得太清楚而不敢先動，趙匡胤便永遠是皇帝。總要有人把第一刀拔出來。」
「第一刀通常先折。」
「那也比一直留在鞘里強。」
起兵那天，李筠扣押了朝廷派駐潞州的監軍和使者。宋朝官印被收進庫中，城頭換上昭義軍旗。李筠沒有另立皇帝，也沒有公開稱王，只發布檄文，指責趙匡胤欺凌幼主、篡奪周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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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把這場戰爭寫成討賊，而不是爭奪天下。
昭義軍隨即向南。澤州是潞州通往黃河的門戶，守住澤州，宋軍便難以迅速越過太行；奪下澤州，李筠就能把戰場推向中原。
澤州刺史張福收到消息太晚。
叛軍接近城下時，來人仍打著昭義軍旗，聲稱奉節度使之命換防。張福與李筠同屬舊朝將領，直到城門打開，他仍不相信李筠會真的反宋。
李筠的軍隊沖入城中，張福來不及組織抵抗便被殺死。澤州落入叛軍手裡，潞州與黃河之間的道路隨之打開。
消息送到開封時，趙匡胤正在處理地方官員的效忠奏章。
他把張福被殺的急報壓在那些奏章上面。幾個月來，各鎮不斷宣稱忠於新朝；李筠用一座城告訴他，這些文字在軍隊面前有多輕。
朝廷當日議兵。
樞密使吳廷祚首先反對倉促深入澤潞：「潞州城堅，李筠經營多年。新朝初立，禁軍不可盡出。宜先守太行諸口，斷其南下，再徐圖進取。」
范質也主張謹慎。韓通已死，地方人心未定，皇帝若離開開封，誰也不能保證城中不會再出現一件黃袍。
武將們卻要求立即進軍。石守信說，李筠剛剛起兵，北漢援軍未集，此時不把他堵在太行以北，等各鎮看出朝廷遲疑，響應的人只會更多。
趙匡胤採用了石守信的意見，卻沒有立刻親征。
他命石守信與高懷德率前軍北上，又讓慕容延釗、王全斌從東路會兵。軍令只有一個重點：不得讓李筠順利越過太行，必須搶在援軍匯合以前截住他。
石守信領命後沒有馬上離開。
「陛下信得過臣？」他問。
殿中眾人都聽見了這句話。幾個月前，石守信幫助趙匡胤打開開封城門。如今趙匡胤又把大軍交給他。五代的皇帝常常死在這種信任上。
「若信不過，」趙匡胤道，「陳橋以後我就該先殺你。」
石守信笑了一下，叩首出殿。君臣都沒有說透：這次出征不僅考驗李筠，也考驗那些幫助趙匡胤奪位的將領能否開始服從一個真正的皇帝。
宋軍進展很快。
石守信與高懷德越過黃河，沿太行諸道北進；慕容延釗從東面壓向澤潞。李筠原本希望用澤州爭取時間，沒想到宋軍沒有停下來等待各路糧草齊備，而是先以精兵搶占要道。
長平一戰，昭義軍先敗。
敗報傳回潞州，李守節沒有說「早知如此」。他只是問父親，北漢援軍什麼時候能到。李筠仍回答：快了。
開封也收到捷報。群臣認為前軍已經控制局勢，皇帝更沒有必要離京。
趙匡胤卻決定親征。
「石守信已經取勝。」范質說，「陛下此時出京，只是把自己置於險地。」
「正因為他取勝，我才要去。」
范質一時沒有明白。
趙普替皇帝說出了後半句：「平定潞州的最後一戰，不能只屬於石守信。」
軍功會帶來威望，威望會讓士卒知道該聽誰的。趙匡胤依靠軍中威望成為皇帝，不可能允許另一個人獨自憑藉平叛獲得同樣的東西。親征既是為了擊敗李筠，也是為了讓所有禁軍記住，勝利最終屬於皇帝。
趙匡胤命吳廷祚留守開封，主持京師軍政；趙匡義協助宮城宿衛。范質等宰相維持朝廷運轉，各城門增派互不統屬的兵馬，任何一支軍隊都不能單獨控制京城。
安排完畢，他率軍出發。
這一次沒有黃袍傳言，也沒有人在城外議論換皇帝。沿途州縣供應糧草，地方官出城迎接。趙匡胤第一次以皇帝身份統率那支曾經擁立他的軍隊。
大軍抵達滎陽時，前方又有急報。
李筠已經與北漢援軍會合，正率數萬兵馬退守澤州。石守信、高懷德在澤州以南列陣，請皇帝加速北上。
趙匡胤合上軍報，下令全軍倍道前進。
他不能讓李筠等到更多援軍，也不能讓石守信在自己抵達以前結束戰爭。
太行山口的戰鼓，已經傳到澤州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