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城外旌旗

  浮梁架成以後，宋軍不再被長江擋在北岸。

  沿江州縣的軍報開始湧向金陵。今天是採石失守，明天是宋軍向東推進，後天又說另一處寨柵已經斷了聯繫。可這些文書並沒有全都送到李煜面前。掌握兵權的皇甫繼勛與宮中近習先看軍報，再決定哪些可以上呈。

  他們給出的理由聽起來並非全無道理。

  「國主素來憂思，」一名近侍說，「一封未經核實的敗報送進去，只會動搖朝廷。」

  皇甫繼勛看著案上的急遞：「把『潰敗』改成『轉守』，把『失聯』改成『待援』。宋軍遠來，不可能處處都守得住。」

  文吏遲疑道：「若下一封軍報仍是告急呢？」

  「那便等各處消息合起來再奏。」

  消息越壞，越需要核實；越需要核實，便越晚送進宮中。最初只是把敗報寫得好看一些，後來則乾脆壓在案下。皇甫繼勛或許真相信宋軍深入以後會露出破綻，也可能只是不願讓國主知道自己已經無力阻擋敵軍。無論是哪一種，金陵朝廷看到的戰局都比城外慢了許多日。

  李煜仍在等待轉機。

  他知道宋軍已經過江，卻不知道各路兵馬推進得有多快。每次詢問，得到的回答都是「沿江尚在堅守」「敵軍糧道不繼」「諸將正在擇機反擊」。這些話並非句句是假，卻合在一起造出了一場不存在的僵持。

  開寶八年春，曹彬的軍隊抵達金陵城下。

  宋軍沒有立刻驅兵蟻附。曹彬依山川道路分設營寨，先切斷城外交通，再讓各部逐步合圍。城南與城北的柵壘一日日延伸，運糧的道路被軍隊護住，攻城器械則在營後組裝。皇帝要求他不必急攻，他便把時間變成另一種兵器。

  

  金陵城內仍有人說，宋軍只是前鋒。

  一天，李煜登上城樓。

  他原本只是要查看江上方向，走到高處，才發現城外已經換了顏色。近處田野上立著木柵與壕溝，遠處旌旗越過坡地，一直鋪向視線盡頭。運糧車在營間來往，騎兵沿外圈巡行。那不是一支冒進到城下、隨時可能退走的前鋒，而是一張已經收緊的網。



  隨行近侍無人敢答。

  「皇甫繼勛不是說，宋軍還在江邊整頓麼？」

  終於有人跪下：「軍書都先送往將軍府。臣等只按將軍所報回奏。」

  李煜回頭看著他：「孤住在金陵城裡，竟要登上城牆，才知道金陵已經被圍？」

  這句話沒人能夠回答。

  皇甫繼勛很快被召入宮。

  李煜把幾封從案下搜出的急報擲到他面前：「採石敗報為何不奏？宋軍近城，為何仍說糧道將斷？」

  皇甫繼勛伏地道：「臣恐城中先亂。宋軍雖眾，遠來必不能久。只要堅守——」

  「堅守到什麼時候？」李煜打斷他，「守到孤親眼看見城外旌旗麼？」

  皇甫繼勛抬起頭，似乎還想解釋。他可以說隱瞞是為了安定人心，可以說敗軍之際不能讓朝廷互相驚嚇，也可以把責任推給遞送軍報的官吏。可城外的營寨已經替所有解釋寫好了結論。

  李煜下令將他治罪。

  皇甫繼勛被押出宮門時，守城士卒認出了他。許多人已經知道前線敗報曾被扣下，也把親友戰死、援軍遲誤和今日合圍都算到他頭上。軍士群起而上，皇甫繼勛死在宮門之外。

  殺掉一個隱瞞消息的人，並不能讓被隱瞞的時間回來。

  李煜隨即更換守城將領，命人清點城中兵馬與糧食。呈上來的數字比他預想得更壞。城外道路已經被截斷，附近州縣無法再把米糧送入金陵；原本分散在各處的守軍有些被擊潰，有些困在城外，還有一些只存在於沒有及時註銷的名冊上。

  最先變化的是米價。

  糧商不肯開倉，官府便派人登記存糧；百姓聽說官府要征米，又連夜把糧袋藏進夾牆和井窖。城門附近每天都有人打聽能否出城，守軍擔心奸細混入，不許隨意開門。昨日還在等待宋軍退兵的人，今日開始計算家中餘糧能夠吃幾天。

  李煜問負責倉儲的官員：「宮中減用，能多支撐多久？」

  對方低聲道：「省下的只是一宮之食。若外糧不入，全城都省，也只是拖延。」

  「那便先拖延。」李煜說。

  這是他此刻唯一還能下達的命令。曹彬沒有急攻，城牆便仍屬於南唐；可每過一日，糧食更少，軍心更亂，城外營柵卻更加牢固。金陵沒有在一次衝鋒中陷落，而是在被截斷的道路、被壓下的軍報和不斷上漲的米價中，一寸寸失去抵抗的能力。

  夜裡，李煜再次登城。

  宋軍營中的火把與白日旌旗一樣望不到盡頭。城牆擋住了士卒，卻擋不住那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