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鉉第二次離開開封時,金陵最後一支像樣的援軍正在上游集結。
李煜早已命朱令贇統率上江兵馬東下。各地能夠搜集的戰船、士卒與軍械都向他的駐地集中,軍報上號稱十五萬眾。這個數字未必可靠,卻足以讓被圍的金陵相信,長江上還會出現一支能夠改變戰局的大軍。
朱令贇並沒有立刻出發。
他知道順流而下看似迅疾,真正到採石以後卻要面對橫跨江面的浮梁與守橋宋軍。船隊若不能一舉截斷浮梁,狹長江面會把前後艦船擠成一團;金陵若不同時出兵接應,援軍即使抵達城外,也可能被曹彬分兵阻住。
催促的詔書一封接著一封。
使者最後一次來到軍中時,朱令贇問:「城內還能支撐多久?」
「米價日漲,國主日日盼將軍東下。」
「曹彬在浮梁兩岸有多少兵?」
使者答不出,只道:「國主說,若再等,便不用去了。」
朱令贇把詔書放在案上。他不是不知道準備不足,只是金陵已經沒有時間等他準備充分。援軍若繼續停留,上游這支號稱十五萬的兵馬與名冊上的數字沒有區別。
他下令起行。
船隊沿江東下,旌旗與鼓聲鋪滿水面。朱令贇把大量木材編成長筏,有的綿延百餘丈,筏上載著披甲士卒;大艦則裝載弓弩、火油和撞擊浮梁的器具。最大的一艘船能容納上千人,朱令贇親自坐鎮其上。遠望過去,這不像一支船隊,更像一座順流移動的營寨。
他的計劃並不複雜。
以巨筏和大艦沖亂守橋船隻,再傾火油焚燒浮梁。只要採石通道被截斷,已經渡江的宋軍便會失去最便捷的糧械來源;金陵守軍同時出擊,或許能在曹彬重新架橋以前撕開包圍。南唐已經無力在整條戰線上取勝,只能把國運押在一處纜結和一陣江風上。
上江援軍東下的消息很快傳到曹彬營中。
部將問:「是否拆去浮梁,暫避其鋒?」
曹彬道:「橋一拆,先亂的是我軍。」
「敵船帶著火油,若順風而來——」
「那就別讓它到橋前。」曹彬指向上游,「沿江設伏,水陸同時截擊。浮梁照常通行。」
宋軍沒有把全部希望放在橋本身。沿岸部隊向上游移動,戰船在江面列陣,弓弩手則占住便於俯射的位置。朱令贇想在採石決定勝負,曹彬要讓他在看見採石以前便失去隊形。
兩支船隊在江上遭遇時,朱令贇仍占著順流之勢。
南唐大艦逼近,士卒把火油傾向宋船,火把隨即擲出。火焰先在水面和船舷間騰起,前排宋船開始後撤。朱令贇站在高處喊道:「壓上去!燒到浮梁,金陵便有救!」
巨筏與後續戰船一同向前,船距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江風轉了。
原本撲向宋船的火焰沿著油跡折回,先舔上南唐前艦,又被風推向後方密集的船陣。巨筏體量太大,無法迅速轉向;後船順流而下,也來不及停住。有人急著割斷連接木筏的繩索,有人爭搶小舟逃離,更多士卒則被前後船隻堵在火中。
朱令贇命人轉舵,主艦卻被亂船擠住。宋軍趁勢反擊,箭矢從岸上和江面同時落下。上游來援時連成一片的旌旗,在煙火中彼此遮蔽,誰也看不清新的號令。
這支援軍最終沒有抵達採石浮梁。
朱令贇兵敗被俘,巨筏與大艦或被焚毀,或順流漂散。金陵等待的不是援軍鼓聲,而是一批從上游逃回的敗卒。他們帶回同一個消息:江上的火已經滅了,援軍也一同滅了。
李煜聽完戰報,許久沒有說話。
近臣低聲道:「城中尚有敢死之士,可以夜襲曹彬營寨。」
「多少人?」
「五千餘。」
李煜問:「可曾臨陣?」
對方停了一下:「多是新募勇士。」
五千這個數字在殿中聽起來仍有分量。李煜最終點頭:「告訴他們,若能焚毀宋營,孤不吝爵賞。」
守營軍官低聲命令:「再放近些。」
等夜襲者進入弓弩與伏兵之間,營中號角突然響起。前方寨門封住去路,兩側宋軍同時殺出。許多南唐士卒從未經歷大陣,火炬落地後便分不清敵我。有人向城門逃跑,有人被自己人擠倒,五千人的夜襲很快變成火光中的潰散。
天亮以前,戰鬥已經結束。
金陵城頭的人看見宋軍把繳獲的旗幟堆在營前,也看見北面營寨仍在原處。上游援軍沒有截斷浮梁,城內夜襲也沒有燒掉一座宋營。兩次押上最後兵力的嘗試,只替圍城者證明了包圍已經無法從內外撕開。
李煜站在宮中,問道:「還有兵可以調麼?」
沒有人回答。
這一次,沉默不是因為軍報被壓下。
而是金陵最後的軍隊,已經沒有一支還在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