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寶九年春,李煜在明德樓下待罪以後,趙匡胤給宗室加了一輪恩典。
晉王趙光義增加食邑,皇弟趙光美與皇子趙德昭同加開府儀同三司,年紀較小的趙德芳也得到新的食邑。詔書把一家人的官爵寫得整整齊齊,唯獨沒有寫出朝廷最想知道的兩個字:太子。
這不是第一次無人敢問。
趙匡胤登基已有十六年。他剛做皇帝時,兩個兒子年紀尚小,不立儲君還可以解釋為國事未定;如今趙德昭已經二十餘歲,參與朝會,也有了足以列入高班的官爵。南方諸國相繼平定,天下不再日日等待一封敗報,皇位繼承卻仍停留在沒有公開答案的狀態。
朝會結束時,趙德昭在殿外遇見趙光義。
他依禮行禮:「見過晉王。」
趙光義停下腳步:「你我叔侄,朝外不必如此拘謹。」
趙德昭卻沒有直起身:「禮不可廢。」
這句話兩人都無法只當作禮貌。開寶六年,朝廷已經特別規定晉王班位在宰相之上。趙光義不僅是皇帝最年長、最有權勢的弟弟,還是開封府尹,掌管京師民政與治安;宮門之外發生的大事,首先會送到他的府中。趙德昭則是皇帝活著的兒子中最年長者。叔侄二人站在殿階下,不必爭論誰更接近皇位,周圍人的目光已經替他們爭論。
趙光義問:「近來還在看兵書?」
「父皇命我多看歷代得失。」
「只看兵書不夠。開封一場大雨,米價漲落,也能難住許多將軍。」
趙德昭答道:「所以侄兒更該向晉王請教。」
話說得無可挑剔。趙光義點點頭,先行離開。趙德昭留在原處,等他的儀從走遠,才慢慢直起身。
宮中關於繼承的談話,大多就是這樣發生的。沒有人說出太子,沒有人請求傳位,也沒有人公開結黨。每個人只是比平日更謹慎地稱呼對方,更仔細地計算一次站班和一次加官。越是沒人開口,禮儀里的每一個位置便越像答案。
趙光義原名趙匡義。兄長登基以後,他避去同一輩分的「匡」字,改名光義。從陳橋那一夜開始,他便一直站在趙匡胤身邊:參與約束兵變軍隊,協助守衛京城,又在新朝建立後一步步加官。
乾德年間,他兼任中書令;開寶年間,又封晉王、任開封府尹。後來朝廷乾脆讓他的班位越過宰相。一個親王得到這樣的地位,可以解釋為皇帝信任弟弟,也可以解釋為皇帝正在讓所有人習慣:百官之上,御座之下,首先是晉王。
但趙匡胤從未公開說明,這種安排是否等於儲位。
當天傍晚,趙光義入宮謝恩。兄弟二人沒有穿朝服,只隔著一張矮案坐下。案上鋪著北方地圖,太原與幽州被硃筆圈出。南唐既平,趙匡胤的目光重新回到北面。
趙匡胤問:「開封近來如何?」
「江南官屬陸續入京,驛館和宅舍都已安排。城中米價平穩,禁軍也無異動。」
「李煜呢?」
「閉門讀書,很少見客。」
趙匡胤笑了一下:「做國主時守不住一國,做閒臣倒容易得多。」
趙光義也笑,卻沒有接著評論李煜。一個失去國家、被安置在開封的舊主,對他們兄弟而言不只是戰利品,也是一種提醒:御座不會因為坐得久便天然屬於某個人。
趙匡胤把手按在太原的位置:「北漢還在。朕若再出兵,京城仍要有人守。」
趙光義道:「臣弟聽兄長安排。」
「你做了多年開封府尹,城中官吏都熟悉你。交給旁人,朕未必放心。」
趙光義抬眼看向兄長:「兄長放心臣弟?」
趙匡胤沒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盞,望著地圖上那座尚未攻下的太原城。
「正因為放心,才把開封交給你。」他說。
趙光義離開以後,宋皇后來到殿中。
她看見案上的宗室加恩詔書,問道:「德昭今日也入謝了?」
「入過。」
「他已經不是孩子。」
趙匡胤抬頭看她:「你想說什麼?」
宋皇后把後半句話收了回去:「臣妾只是說,他應當多替官家分憂。」
皇帝沒有追問。後宮與前朝都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便不能再假裝只是家事。冊立趙德昭,意味著晉王必須退回普通親王的位置;讓趙光義繼續居百官之上,則意味著皇子們必須等待一個從未公開許諾的將來。
夜色落下,宮門依次關閉。
開封有皇帝,有晉王,有已經成年的皇子。它有一套足以接管數國的官僚制度,也有一支被拆分得難以發動兵變的禁軍。可在最重要的繼承問題上,這個剛剛結束亂世的新朝仍然依賴皇帝本人活著。
趙匡胤沒有立太子。
於是每一個站在他身後的人,都可能被看成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