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北望太原

  趙光義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他先做了一連串更容易回答的事：大赦天下，改定官員，優待宗室，反覆申明遵守太祖舊制。開寶九年只剩兩個月，他卻沒有等到來年，便改元太平興國。年號中的四個字像一篇極短的詔書——天下已經太平，國家正在興盛，而這一切將在新皇帝手中繼續。

  可年號能改，天下人的記憶不能一夜改完。朝堂上每個人都知道，南方諸國大半是太祖打下來的，禁軍是太祖整頓的，開封的秩序也是太祖留下的。趙光義越說繼承舊制，越像站在兄長投下的巨大影子裡。

  一天散朝後，他留下樞密院與三司官員，命人展開北方地圖。

  地圖最上方是契丹，往南一道山河之間，太原城被硃筆圈住。北漢只剩十二州，卻像一枚釘子，釘在宋朝北部。趙匡胤在世時數次攻打它，圍過城，燒過門，終究沒有拔掉。



  殿中無人立即接話。

  一名近臣答道：「自然是陛下繼承先志，成就統一。」

  趙光義看了他一眼：「這話沒有錯，也沒有用。朕要問的是，怎麼做成。」

  樞密官員指向北面的石嶺關：「北漢國小，難處不只在太原城堅。宋軍一到，遼兵便可能從北面來援。若圍城與阻援不能同時進行，仍會重蹈舊轍。」

  三司官員接著道：「大軍若出，河東轉運須先備數月。太原周圍久經戰火，就地取糧不可指望。」

  「要多少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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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員報出一個數目，又低聲補了一句：「這還沒有算陛下親征。」

  趙光義抬起頭：「朕親征，糧食便會多吃一倍？」

  「御營、百官、宿衛，都要隨行。更要緊的是，陛下若在軍中，各路都等御前處分，一道軍報往返，快慢便關係全軍。」

  這不是勸皇帝膽怯，而是在提醒他：御駕親征既能把最高威望帶到前線，也會把朝廷最貴重、最遲緩的一整套儀制帶過去。趙匡胤本就是軍中長大的皇帝，知道什麼時候該催，什麼時候該停；趙光義做過開封府尹，卻還沒有以天子身份統率一場滅國大戰。

  他沒有發怒，只問：「若不親征，誰可為帥？」

  殿中又靜了下來。能夠替皇帝完成太祖未竟之業的將領，功勞會大得驚人；若兵敗，責任也要有人承擔。杯酒之後，宋朝已經不願再讓一名將帥獨握所有軍隊，可太原這樣的戰場又需要統一號令。

  趙光義笑了一下：「方才還都說北漢可取，如今連一個領兵的人都沒有了？」

  老臣拱手道：「不是無人，是此戰須陛下先定方略，再使諸將分路受命。」

  這正合宋朝已經形成的辦法。皇帝掌握最終決斷，樞密院傳發號令，將領各統一部，彼此牽制。它能防止另一個人在軍中成為趙匡胤，卻未必能讓戰場上的每一次變化都得到最快處置。

  趙光義把目光重新落在太原。

  太平興國三年，漳泉陳洪進納土，吳越錢俶獻出所轄州縣。南方最後兩塊沒有經過大戰的版圖歸入宋朝，統一的箭頭便只能轉向北方。太原不再是可以暫緩的一隅，而成了地圖上最醒目的缺口。

  趙廷美曾說，皇帝親征，總要有人守開封。趙德昭曾說，應先斷遼國援路，再圍太原。兩句話此刻都壓在地圖上，也把宗室繼承與戰場勝負連在了一起。

  若趙光義取下太原，他便不只是雪夜裡走進萬歲殿的晉王，而是完成兄長未竟統一的皇帝。功業不能回答斧聲從何而來，卻能讓更多人不再追問。

  若他失敗，情形便會倒轉。朝臣會想起太祖的老成，軍中會比較兄弟二人的用兵，宮裡宮外也會重新打量齊王與武功郡王。對於一個繼位過程留下疑雲的皇帝，戰敗從來不只是一場戰敗。

  入冬以後，北邊奏報接連送進開封。北漢向遼國求援，太原修治城防，宋朝沿邊諸州則清點糧倉、船隻和民夫。紙面上的準備一點點變成道路上的車轍。

  趙光義再次召見近臣時，沒有再問誰可為帥。

  他說：「傳詔諸路，整軍備糧。太原這一仗，朕親自去。」

  近臣抬頭：「陛下，北漢背後還有契丹。」

  「朕看見了。」趙光義的手越過太原，落在更北面的山口，「所以不能只看太原。」

  殿門外，北風卷過開封。地圖上那條從汴水伸向河東的線，最終沒有停在太原城下。它還將越過已經滅亡的北漢，指向幽州，指向一條名叫高粱河的水。

  新皇帝想在那裡證明，他得到的不只是一把龍椅。

  天下也將在那裡第一次看清：一個急於走出兄長影子的皇帝，能夠走多遠，又會為這一步付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