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門沒有開。
宋軍抵達後的第一天,城北遼軍出戰失利;第二天,四面營寨開始合圍;接下來又有軍官與鄉兵越城投降。每一件事都像在重複易州和涿州的前奏,只有最後一步遲遲沒有發生。
趙光義命人隔城喊話:「北漢已亡,易、涿皆降。開城者保全官民,頑抗者城破無赦。」
城頭有人回答:「易州是易州,幽州是幽州。」
聲音很快被箭矢和鼓聲淹沒。可這句回答點出了宋軍一路忽略的事實。幽州不是一座普通邊城,而是遼國南京,是控制燕雲南部的根本。它若開門,遼國失去的不只一州,而是整個南方防線的門閂。
城內主持防守的韓德讓把將校召到城樓下。
有人問:「援軍何時能到?」
「不知道。」
「城北兵馬已經敗退,宋軍四面合圍。若再有人出降,軍心難保。」
韓德讓道:「那就先守住今晚。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若明日援軍還不來?」
「再守一個明日。」
守城者無法許諾勝利,只能把一場可能持續很久的戰爭拆成一天。城中既有契丹軍,也有世居燕地的漢人軍民。有人認同遼國官爵,有人仍記得中原舊朝,更多人只是把幽州當作家鄉。韓德讓不能要求每個人都為同一種忠誠而死,卻可以讓他們明白:城破時落下的石頭和火焰不會先問身份。
遼將耶律學古趕到幽州外圍時,宋軍營壘已經嚴密。正門無法進入,他帶人趁夜掘地道穿過圍線,進入城中。泥土落滿甲衣,將士從地道口爬出時,守軍先是舉刀,認出旗號後才爆發歡呼。
韓德讓迎上去:「外面還有多少兵?」
耶律學古道:「不夠與宋軍決戰,夠告訴城裡,朝廷沒有丟下幽州。」
「大軍呢?」
「已經在路上。」
這句無法核實的承諾迅速傳遍城中。耶律學古與韓德讓重新整備器械,安撫動搖者,把還能戰鬥的人分上各段城牆。援軍真正抵達以前,希望本身就是一種守城器械。
城外,趙光義把御營移到城北,親自督促諸將。宋偓、崔彥進、劉遇、孟玄喆等分攻四面,潘美被預先任作幽州行府長官。官職已經安排,仿佛城池只是尚未完成交接。
皇帝指著城牆問:「哪一面最先可破?」
將領答道:「東南城角受攻最重,再有數日,或能登城。」
「又是數日。」
「攻城只能一層層填平壕溝,不能越過去。」
趙光義沒有斥責。他乘輦到前線督攻,看著士卒推洞屋、架雲梯。城上滾木礌石落下,前一排倒下,後一排繼續填上。皇帝越靠近,諸軍越不敢停;可勇氣可以增加衝鋒次數,不能讓幽州城牆失去高度。
幾天後,曹翰所部士卒從土中挖出一隻螃蟹,拿來當作奇物。
有人笑道:「軍中得蟹,是不是該煮了給將軍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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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翰看了一會兒:「蟹是水中之物,如今出現在陸地,是失其所;它又有許多腳,像敵軍多路來援。再說,蟹與『解』同音——只怕此圍將解。」
部將道:「將軍也信這些?」
「我不信一隻蟹能定勝負。」曹翰把它放回土邊,「我信糧車越來越遲,也信契丹不會看著南京被圍。」
祥瑞與徵兆往往只是人給憂慮找的形狀。真正的壞消息寫在糧冊上:軍儲從京東、河北接力北運,道路愈來愈長;東易州、涿州和沿途營寨都要分糧;太原之戰積下的傷兵仍在增加。
轉運官對軍吏道:「今日所到,比軍中應支少了兩成。」
「明日補上。」
「明日還有明日的數目。」
「把民夫再催快些。」
轉運官望著倒斃在路旁的牲口:「可以催人,不能催一匹死馬起來。」
圍城超過十日,幽州仍未被攻下。城內把每一天守成下一天,城外卻把每一天都當作本該破城的最後一天。兩邊都在等:韓德讓等待遼國援軍,趙光義等待城牆先倒。
探馬終於從北面趕回。
「發現遼軍旗幟。」
趙光義問:「多少?」
「前後數路。耶律沙舊部正在靠近,另有騎軍從東北方向南下。」
帳中將領彼此看了一眼。曹翰那隻從土裡挖出的螃蟹當然沒有預言什麼,糧道、地勢和遼國必須救援南京的利益早已給出同樣答案。
有人請求暫解城圍,先整軍迎敵。
趙光義望向幽州城頭:「再攻一次。」
鼓聲重新響起。城上守軍也看見了北方夜色中的火光。
城門依舊沒有打開。
真正打開的,是遼軍通往高粱河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