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河七年以後,北方送來一個讓開封群臣重新圍到地圖前的消息。
遼景宗死了。繼位的耶律隆緒只有十二歲。
消息送到趙光義案頭時,他先問:「遼國由誰主事?」
使者答道:「皇后蕭氏臨朝,韓德讓等人參與軍國大事。」
「十二歲的天子,三十歲的母后,再加一個漢臣。」一名近臣道,「遼國內部未必服從。」
趙光義沒有立即表態,只讓人取來北方邊報。七年前,他也曾因為看見遼軍一次敗退,便認定幽州空虛;結果高粱河兩翼捲來的騎兵替這個判斷付了答案。這一次,他不願顯得仍在被同一種機會誘惑。
可機會看上去確實存在。
遼景宗在位時,蕭皇后已經參與政事。如今幼主登基,她不只是皇帝的母親,也是維持朝廷運轉的人。韓德讓出身幽州漢人家族,熟悉燕地軍政,受到信任。這樣的組合後來會證明十分穩固;在當時的開封人眼裡,卻更像權力暫時拼接在一起:少年天子不能親政,母后越過群臣,漢臣受寵,契丹貴族各有兵馬。
知雄州的邊臣首先把這種判斷寫成奏章。
「契丹主少,國事決於其母,韓德讓用事,國人多有不平。若此時出兵,幽薊可取。」
奏章在殿中傳閱。一名大臣問:「所謂國人不平,有多少部族已經反叛?」
來使答不出來:「邊地傳言如此。」
「有多少守將願意開城?」
「尚無確數。」
「那奏章里的機會,究竟是敵國內亂,還是我們希望它內亂?」
這句追問讓殿內安靜下來。邊臣站在雄州城頭,看見的是遼國新舊權力交接;開封朝臣真正想看見的,卻是七年前沒有打開的幽州城門。兩種期待很容易在奏章上變成同一件事。
趙光義道:「幼主並不等於弱國。但幼主即位,調兵決策必然比往日遲緩。若要謀取燕雲,時機不會永遠等人。」
曹彬低聲道:「高粱河時,我們也是這樣說。」
皇帝看向他:「所以這次不能再把所有兵壓在幽州一城。」
這句話意味著第二次北伐不會重複第一次的路線。宋軍將分路進攻,讓遼軍顧此失彼;皇帝本人留在開封,以詔令控制全局。它聽上去比七年前穩妥,也更符合宋朝已經形成的統兵制度。
只是在這七年裡,開封宮中的繼承形勢也變了。
趙德昭死後不久,他的弟弟趙德芳也在太平興國六年病逝,年僅二十餘歲。趙廷美則從開封府尹、秦王的位置上被逐步外放,先去西京,後貶涪陵,最終死在房州。圍繞他的陰謀指控究竟有多少實據,史書留下許多可疑之處;結果卻十分清楚:金匱盟書傳說中排在趙光義之後的人,一個個退出了現實政治。
一次宗室朝會後,近臣對皇帝道:「如今內外安定,陛下可以專心北事。」
趙光義反問:「從前不安定嗎?」
近臣慌忙跪下:「臣失言。」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貼心,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讀 全手打無錯站
皇帝讓他起身,沒有繼續追問。所謂內外安定,正是朝廷最懂得避開的說法。趙光義自己的兒子正在長大,皇位將來傳回本支的道路越來越清楚;可這種清楚並不能抹去斧聲、金匱、德昭和廷美留下的陰影。
他需要的仍是一場無人能夠質疑的勝利。
雍熙三年前後,雄州等地的奏章接連送來。邊臣不僅說遼主年少,還列出幽州道路、守兵分布與可用糧運。每多一個細節,出兵便更像經過計算,而不再是高粱河式的臨時起意。
趙光義召來樞密院官員:「若不由一路直趨幽州,還有什麼辦法?」
官員在地圖上畫出三條線:「東路從雄州攻涿州,牽制南京;中路出飛狐,切入山後;西路由雁門進取雲、應諸州。三路並進,遼軍不能只守一處。」
「糧道呢?」
「各依本路轉運,不必像上次那樣把全軍糧草壓在一條線上。」
「誰統西路?」
「潘美可為主帥。副將可用楊業。」
楊業原是北漢名將,守太原時曾與宋軍交戰,歸宋後又長期鎮守代北。他熟悉山川,也熟悉遼軍。讓一名舊北漢降將擔任西路副帥,既是信任,也意味著他必須用比旁人更多的戰功證明忠誠。
趙光義在楊業名字旁停了一會兒:「三路各進,不得爭功冒進。凡軍情變化,先奏行在。」
樞密官員應道:「臣等明白。」
紙上的三條線彼此呼應,糧道分開,將帥分開,連風險也仿佛被分成了三份。沒有人注意到,三路相隔越遠,皇帝從開封發出的每一道命令,到達時便越可能面對已經改變的戰場。
北方另一座宮殿裡,十二歲的耶律隆緒正在母親陪同下聽取邊報。
少年皇帝問:「宋人會因為我年幼而來嗎?」
蕭太后答道:「會。」
「那該怎麼辦?」
「讓他們知道,年幼的是皇帝,不是這個國家。」
雍熙北望,就從兩個朝廷對彼此的判斷開始。
趙光義看見一個十二歲的敵國天子,以為時間終於站在宋朝一邊;他還不知道,七年前高粱河上的那些遼將,也正在等待宋軍重新越過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