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高,又是一日荒村。
經過這些時日的流言散播,林家在青溪村的處境愈發窘迫。鄰里路過院門,皆是快步繞行,生怕沾上半分干係。
後院柴棚之中。
粗布糧包被打開,又細細收攏回去。
一小包雜糧碎,連日省吃儉用,已經下去大半。碗底只能沖稀薄的糊糊,勉強吊著兩條性命。
阿檸捏著糧包,眉頭緊鎖,壓著嗓音低聲道:「小姐,剩下的已經不多了。再這樣耗下去,不出兩日,這點存糧便要徹底耗盡。」
晚晴靠著柴牆靜坐,臉色依舊蒼白,只是神色沉靜,不見慌亂。
「莫要急躁。眼下能藏身,已是萬幸。」她目光望向柴棚縫隙外的小院,「林公子自身亦是處境艱難,我們不可再給他平添麻煩,唯有繼續隱忍。」
話雖如此,眼底那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卻藏不住。
坐吃山空,又不能外出露面,前路依舊一片漆黑。
……
前院。
林辰一早便背上布袋,打算沿著往日熟路,再去後山採摘野菜。家中野菜雖夠支撐幾日,大荒之年,多儲備一分,便多一分活命的底氣。
推開柵欄門,沿著巷道行至村口,正要拐進往常上山的那條坡道。
眼前景象,讓他腳步驟然停下。
整片坡地,往日叢生的野菜,此刻被人肆意踩踏碾壓,泥土翻攪,菜葉碎爛一地。不少草根被直接刨出,胡亂扔在土面上。
路邊枯草被踩得狼藉不堪,明顯是人為蓄意破壞。
不遠處樹下,王虎帶著兩個跟班抱臂而立,斜斜瞥過來,臉上掛著一副陰惻惻的笑意。
看見林辰現身,王虎高聲嗤笑出聲,聲音故意讓周圍路過的村民聽見。
「林辰,還想上山挖菜?這條路,往後你走不得了。」
「那日你靠著叫喊鄰里,算你撿回一條性命。今日我不打你,我倒要看看,斷了你吃食的來路,你們一家人還能撐多久。」
他不選擇明火執仗闖入宅院行兇,那容易留下人證,惹來巡檢司追究。改用這種陰毒法子,毀掉野菜採擷地,斷絕林家食物來源,逼迫林家熬不下去自行搬走。
周遭路過的村民遠遠站著,無人敢上前出頭。有幾戶人家面露不忍,卻懾於王虎平日的蠻橫,紛紛低下頭,快步躲開,不敢摻和紛爭。
林辰心中瞭然。
王虎這是要困死林家。
硬碰硬,對方人多勢眾,真動手自己占不到便宜,一旦受傷,全家處境只會更加悽慘。
「你以為斷了這一條路,便能困住我?」
「後山山林廣袤,不是只有這一處山坡。」
說完,林辰不再多言,轉身便折返,捨棄這條熟路,打算繞遠,走另外一條更為偏僻、少有人跡的山徑。那條路距離更遠,荊棘叢生,還偶有野獸出沒,風險高出不少,卻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王虎見他不怒不吵,沒有落入自己挑釁的圈套,不由得臉色一沉,卻也沒有追上來動手。
……
回到院內,林辰把外面發生的事告知林老實與王氏。
王氏聽完,心頭一緊,滿臉焦灼:「那條遠路兇險無比,荊棘多,還聽說夜裡有野物出沒!」
「沒有別的選擇。」林辰緩緩說道,「王虎就是想逼我們自亂陣腳。越是此時,越不能衝動。」
林老實咳喘幾聲,眉頭緊鎖:「此人這般步步緊逼,長久耗下去,終究不是辦法。一味躲避,終有躲無可躲的那一天。」
林辰心中亦是明白。
一味防守,只能暫緩危機,解不開死局。想要真正安身,總要尋到可以借力的契機。
就在一家人暗自思量之際,院外巷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王虎那伙人的粗野步伐,腳步沉穩規整,不似本地農戶。
門外傳來鄰里壓低的交談聲。
「那幾位外鄉人,正在挨家問話。」「到處打聽,問有沒有見過外來的女子。」
林辰心神猛地一凜。
是那日鄉道之上,那一批四處搜尋的便服之人。
他們已經開始逐戶盤查,一戶一戶問詢過來,一路排查,一步步靠近林家這一片院落。
後院柴棚,阿檸耳朵貼在棚壁上,聽見外面隱約傳來的話語,渾身瞬間繃緊,連忙轉頭看向晚晴。
晚晴身子微微一顫,臉上那一貫從容沉靜的神色,第一次裂開一絲裂痕。
追兵,已經找上門來了。
院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行至林家柵欄門外。
一道低沉的聲音,隔著木門傳入院內。
「家中主人,開門,我們有話要問詢。」
柵欄木門單薄,根本擋不住執意要進門的人。
秘密藏在柴棚之內,一旦進門搜查,一切便會徹底敗露。
院內空氣瞬間凝固。
禍事,已然逼到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