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堂前,一眾鄉鄰鴉雀無聲。
眾人大多聽過林家近日的風波,也畏懼王虎的蠻橫。誰也不曾料到,這個連日被流言纏身的少年,竟敢直接登堂,當眾狀告王虎。
里正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沉沉落在林辰身上。
「你可知狀告本村鄉人,不可空口白話。無憑無據,便是誣告,同樣要受鄉規懲戒。」老者聲音不高,卻帶著十足分量。
「晚輩不敢妄言,樁樁件件,皆有來由。」林辰站在堂下,身姿挺直,不卑不亢,一樁樁娓娓道來。
「其一,往日我與王虎生出嫌隙,他懷恨在心,帶人毀壞後山采野菜的坡地,斷我一家口糧來路;其二,四處散播流言,煽動鄉鄰疏遠我家;其三,昨夜夜半,指使手下宵小,翻牆向我院內拋擲污穢髒物,假借荒年鬼神災祟之說,意圖逼迫我闔家搬離青溪村。」
話音落下,堂下一片竊竊私語。
不少村民私下聽聞過昨夜林家院中的異響,心中各有猜想,只是無人敢出頭。
里正捻著頜下稀疏鬍鬚,沉吟片刻:「你所言,可有憑據?」
「物證就在家中院內,那些被拋入的污穢雜物尚且保留,未曾清理。」林辰從容回話,「只是人證難尋。昨夜動手之人皆是暗中行事,鄰里懼怕王虎報復,不敢出面作證。」
沒有硬拉旁人出頭,實話實說,反倒顯得坦蕩。
就在這時,堂外腳步喧鬧。
王虎聽聞消息,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闖了進來。
他一臉蠻橫,一進廳堂便高聲呵斥:「一派胡言!里正大人,這小子血口噴人!我何時做過這些勾當?他是記恨往日過節,刻意栽贓陷害於我!」
王虎仗著平日裡在村中的凶名,氣焰囂張,環視一圈堂內鄉鄰,目光掃過眾人,暗含威脅。
不少村民被他眼神一瞥,紛紛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王虎心中篤定,沒有活人敢站出來指證自己。只要死不認帳,便奈何不得他。
林辰冷眼望著他撒潑狡辯,並不急躁。
「你說不曾做過,那為何近日,日日派人守在村口監視我行蹤?我上山采野菜,你便帶人毀掉野菜坡。這些,不少鄉鄰都曾親眼看見。」
「空口無憑!」王虎脖子一梗。
里正抬手,重重一拍桌案,止住二人爭執。
「休要喧譁。」老者面色沉下來,「鄉內紛爭,講究理字。既然林家少年言院中留有物證,那便隨我一同,前往林家宅院實地勘驗。」
此言一出,林辰心神微微一緊。
該來的終究來了。
里正要親自上門查驗院落。
一旦踏入宅院,便極有可能提出要遍歷全屋,後院柴棚便是最大死穴。
王虎臉上反倒露出一絲竊喜。他巴不得里正徹查全屋。在他猜想之中,林家若是真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今日便會當場敗露。就算沒有,翻查一番,也能挫一挫林辰的銳氣。
「理應如此!便去他家一看,看看他究竟拿得出什麼證據!」王虎立刻附和。
里正起身,帶著兩三名鄉中差役,堂下一眾好奇的村民,也紛紛跟在身後,一窩蜂朝著林家小院湧來。
浩浩蕩蕩一群人,轉瞬便抵達林家門外。
王氏與林老實站在院內,看見門外烏泱泱一大群人,心頭驟然懸起。
後院柴棚之內,阿檸聽見外面嘈雜人聲,渾身血液幾乎凝固。晚晴閉目凝神,指尖緊緊攥住那枚銀牌,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
院門被推開,里正邁步走入院中。
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天井那一堆尚未清理的污穢雜物上,腥臭撲面而來,一旁艾草靜靜擺放。
物證,確確實實擺在眼前。
里正蹲下身,仔細打量地上髒物,又看向西側破損的院牆牆頭,牆沿還殘留少許髒污痕跡,正是昨夜拋擲之時蹭留下來。
物證確鑿,無法抵賴。
王虎站在人群後面,臉色一點點難看下來。
物證雖在,卻依舊不能直接坐實是王虎指使。
他還在硬撐:「東西是在這裡,但憑什麼便是我的人丟的?村中流民眾多,難保不是過路歹人所為!」
林辰早料到他會這般狡辯。
「大人,他毀掉野菜山坡,是白日眾目睽睽之下所為。昨夜行兇雖在暗處,可動機昭然。」林辰聲音清亮,當著一眾鄉鄰開口,「若是尋常流民,為何單單針對我一戶?為何毀我采菜之處之後,當夜便有髒物入院?前後事事相連,絕非巧合。」
一眾圍觀村民交頭接耳,不少人心裡已然偏向林辰這邊。
里正心中已然明了大半。王虎在村中橫行,平日裡多有劣跡,老者早有耳聞。只是缺少契機整治。今日人證雖不全,物證、動機、過往劣跡全部串在一起。
里正轉過身,看向王虎,聲音威嚴:
「王虎,鄉規擺在眼前。縱然不能定你指使拋擲髒物之罪,可毀壞山野野菜,蓄意製造流言、攪亂鄉鄰人心,已是確鑿。」
「罰你,三日內,修補被你損毀的那片山坡。另外,置辦香燭紙錢,登門到此,向林家賠禮致歉。往後,不許再尋釁滋擾林家門戶。如若再犯,便直接送往巡檢司處置。」
這個判決,不算重,卻實實在在挫掉王虎的氣焰。
當著全村鄉鄰的面,要他低頭賠罪,對於一向橫行霸道的王虎,無異於當眾打臉。
王虎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要爭辯,對上里正嚴肅的眼神,又瞥見一旁站立的鄉役,終究不敢公然違抗。巡檢司,那是官府的地方,一旦被送過去,免不了吃苦頭。
他咬著牙,恨恨應下:「……我知道了。」
圍觀村民一片譁然。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王虎,今日,終究受了責罰。
可林辰的心,依舊懸在半空。
里正目光掃過整個院落,緩緩轉動,目光,已經投向後院柴棚的方向。
「院中各處我已看過,那處柴棚,是堆放柴草之處?一併過去瞧上一瞧。」
一句話,瞬間讓院內空氣再度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