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落盡,夜幕籠罩青溪村。
白日押解盜匪帶來的喧囂早已散去,村子重歸寂靜。唯有巷口,新增的四名便服暗哨已經到位,兩兩分組,分別貼緊林家前後外牆,耳朵死死對著院內,徹夜監聽。
今夜,沒有容錯。
小院之內,油燈只留一點火星,不敢點亮明火。
屋內,林辰、林老實、王氏相對而坐,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三人面前擺著三道抉擇,都在反覆權衡,利弊在心中翻來覆去推演。
第一,遵從老者的暗號,三更叩牆,等候來人接走晚晴與阿檸。收益是林家徹底摘清罪責;風險是落入圈套,來人即是捕快,當場抓拿人證物證,滿門連坐。
第二,啟用素銀銀牌,召喚晚晴舊日殘餘部曲,連夜突圍。舊部一旦現身,勢必和官府人手爆發衝突。廝殺就在家門口,林家必被卷進禍亂,無論輸贏,都難以脫身。
第三,拒絕老者,繼續死守柴棚。牆外官差徹夜監聽,只要棚內傳出半點聲響,即刻破門勘驗。阿檸昨日受寒,尚且留有咳嗽隱患,等於把全家性命交給運氣。
條條道路,皆帶血色。
後院柴棚。
晚晴與阿檸靜靜坐在乾草之上。棚內寒氣刺骨,二人裹緊單薄衣衫。
「小姐,如果老者是騙局呢?」阿檸氣息微顫。
「賭。」晚晴聲音很輕,「賭他心中尚存舊朝道義。若是陷阱,我二人束手就擒,只求他能夠放過林家滿門。若是真的接應,便是各自逃生。」
她心中清楚,自己不能永遠拖累這一戶普通農家。連日蟄伏,已經欠林家太多。
時間一點點流逝。
屋外,巡夜的人時不時來回走動,牆外呼吸聲隱約可聞。
屋內,林辰指尖反覆敲擊桌面,冰涼觸感時刻提醒他破釜沉舟的選項。
「若是老者設局,我們叩響牆磚,官府人馬直接衝進來,我們百口莫辯。」林老實壓低聲音,咳喘陣陣,「可若是不答應,熬過今夜,明天又該如何?日復一日,時時刻刻活在刀尖之上。」
王氏眼眶泛紅:「這些日子相處,晚晴姑娘品性仁厚。可拿一家人性命去賭陌生人的良知,實在太過兇險。」
林辰沉默良久。
他回想集市之上老者出手阻攔王虎,回想今日登門,明明手握線索卻沒有直接調兵圍院。
此人有能力當場收網,卻選擇談判,選擇給出一條隱秘脫身的路子。
可官場人心如海,表象未必即是本心。
「銀牌暫且不動。」林辰終於開口,「動用舊部,一旦動起刀兵,這座小院,會直接化為戰場。鄰里驚動,巡檢司大批人馬頃刻而至,我們沒有半分勝算。」
這條路代價太大,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選。
剩下,便只剩賭那三更之約。
「但我們不能全然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上。」林辰眼神銳利,心中定下周全預案,「三更時分,我去後院矮牆。先不叩三下牆磚。我先暗中向外窺看,辨明來人虛實。若是察覺埋伏,便不發暗號,即刻退回。」
「如果牆外只有零星數人,不像圍捕的陣勢,再行叩牆。」
不盲目履約,先探查,再做決斷。
夜色越來越深,更鼓聲聲,緩緩逼近三更。
院外,牆外的暗哨依舊輪班監聽,呼吸放得極輕,不放過院內一絲一毫動靜。
柴棚之內,晚晴、阿檸已經做好動身的準備。簡單收拾極少的隨身物件,把那枚素銀銀牌留在棚內乾草之下。若是今夜接應失敗,留給林辰,作為自保後手。
三更,如約而至。
萬籟俱寂,只有夜風颳過牆頭枯草簌簌作響。
林辰屏住呼吸,輕手輕腳挪到後院矮牆之下。
土牆不高,牆頭上雜草叢生。他貼著牆體,緩緩半蹲下身,微微抬眼,越過牆頭縫隙,向外悄悄窺探。
牆外夜色沉沉。
不遠處巷口,官差暗哨的身影依稀可見。
而矮牆外側的陰影之中,靜靜立著三道人影。
沒有火把,沒有繩索鐐銬,沒有大批埋伏的捕快。僅僅三個人,一身尋常便服,靜立暗影,等候暗號。
人數不多,看不出殺氣。
可依舊無法分辨,是接應之人,還是偽裝的官差。
林辰心臟砰砰狂跳。
只要指尖叩響牆磚三下,命運的輪盤便會徹底轉動。
叩,還是不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