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搖曳跳動,火光把整個小院照得通亮。
巡察御史立於天井中央,神色肅穆,周身衛卒環立,原本沖入院內的便服差役全數退到兩側,不敢再有半分擅動。
被按在地上的王虎一見御史親臨,心中大喜,連忙高聲呼喊:
「御史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屬實!這戶人家後院柴棚私藏兩名要犯,求大人下令拆棚拿人!小人今夜便是想要揭發此事,才來到牆外!」
他急於把自己深夜聚眾闖院的罪責洗白,把全部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御史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王虎,沒有理會他的叫嚷。目光緩緩轉向林辰。
「少年人,今夜三更之約,你為何沒有發出暗號?」
一句話,讓在場一眾官差皆是茫然。只有林辰聽懂,指的是後院矮牆三下牆磚的約定。
林辰從容躬身:「牆外突逢地痞聚眾來襲,局面大亂,時機已失,不敢輕動暗號。」
御史微微頷首,隨即抬眼,望向那座破敗潮濕的柴棚。
「把柴棚門打開。」
話音落下,兩名衛卒緩步上前,伸手推開柴棚朽壞的木板門。
棚內乾草凌亂,寒氣撲面而來。
火光映照進去,晚晴與阿檸靜靜站在乾草堆之間,沒有逃竄,沒有反抗。晚晴手中,那枚素銀銀牌,坦然握在手心,沒有引燃。
全場一片寂靜。
牆外的官差、院內衛卒,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落在二人身上。
終於,藏匿多日的人犯,當眾現身。
王氏身子一晃,險些栽倒,林老實緊緊扶住廊柱,咳喘不止。結局仿佛已經塵埃落定。
王虎在地上面露獰笑,心中自以為勝券在握。
御史目光落在晚晴身上,神色複雜。
「沈姑娘,多日躲藏,終究還是到此地步。」
晚晴平靜抬眼:「御史大人,我家族蒙冤,捲入朝堂黨爭,滿門遭構陷。緝捕告示之上,羅織諸多罪名,並非實情。」
「我自知被擒之後,難逃處置。但林家滿門,與此事本無瓜葛。是我迫不得已,借柴棚暫避,一切罪責,由我與阿檸二人承擔,懇請大人,饒恕林家老小。」
她一開口,便主動把所有罪責攬到自己身上,只求保全林辰一家。
林辰上前一步:「大人,是我自願收留。與我父母無關。」
「住口。」御史沉聲制止,隨即轉頭看向院中所有官差衛卒,朗聲開口,道出一樁不為人知的內情。
「諸位只知奉旨緝拿沈氏遺孤,卻不知,朝中已有密旨送達本縣。」
「沈氏一案,朝中已有新的查證,當年構陷證據,多處存偽。聖意,暫不捉拿沈晚晴,要尋到她,暗中保護,等候京城覆審,重翻舊案。」
一語落地,滿場譁然。
在場的差役面面相覷。
他們接到的一直是全力抓捕歸案的命令,沒有人知道還有這份密旨。
御史繼續說道:「我隱匿身份下鄉,便是為了避開朝中奸佞耳目。若是大張旗鼓搜捕,消息傳回京城,那些構陷沈氏的權臣,必會派人半路截殺沈姑娘,活不到覆審那一日。」
集市出手相助、三更牆外安排密使悄悄接人,全部是為了暗中把晚晴安全帶離,避開朝中奸賊的眼線。
今夜若不是王虎聚眾鬧事攪亂全盤計劃,本可以悄無聲息了結。
地上的王虎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他拼盡全力要揭發的「朝廷重犯」,原來是朝廷要暗中保護之人。自己今夜所作所為,反倒成了攪亂朝廷密令的禍事。
御史冷眸看向王虎:「你平日裡在鄉里恃強凌弱,結夥欺壓鄉民。今夜又糾集多人,深夜私闖民宅,攪亂公務密辦。數罪併罰,押入大牢,等候判罰。」
「不!大人!不是這樣!」王虎失聲大喊,可衛卒已經上前,直接將人拖拽下去。作惡多端的地頭蛇,就此落幕。
危機大半消解,可事情尚未結束。
御史再看向林辰一家人。
「你們私自收留朝廷重點尋訪之人,按舊律,確有藏匿之過。」
林老實心中一沉。
「但,你們並非有意包庇要犯,機緣巧合之下收留,又不曾向外泄露沈姑娘蹤跡。加上今夜我親眼所見,少年人處事有度,不曾為非作歹。」
「密旨之中,亦有言:凡庇護沈氏,不曾助奸者,可酌情免罪。」
「林家,既往不咎。」
一塊千斤巨石,從一家三口心頭轟然落地。
王氏長長呼出一口氣,眼眶泛紅。
御史轉向晚晴:「沈姑娘,此地已經不再安全。今夜隨我離開青溪村,去往別處隱秘處所蟄伏,靜待京城覆審。沉冤能否得雪,便看此後朝堂博弈。」
晚晴輕輕頷首,眼底萬千情緒,有解脫,也有別離的悵然。
她轉頭看向林辰、林老實、王氏,深深一拜。
「多日承蒙全家捨命庇護,大恩沒齒難忘。他日若沉冤得雪,必來相報。」
阿檸也跟著深深行禮。
林辰心中百感交集。多日驚心動魄的日夜煎熬,無數次生死擦肩,到此刻終於落下帷幕。
衛卒上前,並非枷鎖鐐銬,只是護衛的姿態。晚晴與阿檸跟隨御史一眾人馬,踏出這座困守許久的小院。
人馬漸漸遠去,街巷重歸安靜。
地上只剩下幾名被打倒的地痞,被差役陸續帶走。
喧囂散盡。
小院之內,只剩下林家一家三口。
柴棚空空蕩蕩,只剩滿地乾草。
一場籠罩全家的滅門大禍,終於,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