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空場,人流不息。
這裡是縣城最寬鬆的市集地帶,無鋪面租金、無胥吏苛收,周邊鄉民入城擺攤、販售土特產皆聚於此。人流雜而不亂,買賣直白,是底層小人物最踏實的謀生地。
林辰踩完點位,心中已然敲定全部方案。
不貪快、不貪多、不碰風險,只做最穩的柴火買賣。
他不再逗留觀望,轉身順著入城原路折返。來時山路沿途,不少村民為渡荒年,劈柴囤積在家,苦於入城不便、賣價被宰,大多只能爛在家中。
林辰一路回看,早已選好幾戶山居散戶。
片刻時間,他穿梭近邊山村。
憑著談吐穩重、出價公道、不壓斤兩、現款現結,很快以極低價格,批量收了一擔規整干透的硬木柴段。
荒年村民只求現銀落袋,不敢奢求高價,見有人統收零碎柴火,個個樂意出手。
一擔柴火,分量十足,乾濕均勻,裁段整齊,是城內最搶手的品相。
付清碎銀,林辰挑起重擔,穩步折返縣城外市攤。
冬日午後日頭最暖,人流最旺,正是擺攤最好的時段。
抵達外場,他尋了一處不擋通路、採光極佳的空位,沒有花哨動作,直接落地擺攤。
不同於周邊攤販隨意堆砌、雜亂堆放的模樣,林辰借著路邊乾淨石板,將柴段橫豎對齊、分層碼齊,整擔柴火擺得方方正正、乾乾淨淨。
品相一出,高下立分。
城內百姓買柴,最怕濕柴、碎柴、雜木廢柴,燃點低、不耐燒、煙火重。而林辰這一攤,乾爽結實、規整好看,一眼就讓人覺得靠譜。
他不吆喝、不叫賣。
經歷過數次風波,他早已習慣低調藏拙。只靜靜立在攤邊,待人問詢。
不過片刻,第一個顧客便主動駐足。
是城中一戶做針線的婦人,居家度日,精打細算。她先是打量一番整齊的柴攤,又隨手抽出幾根翻看乾濕、密度,眼底當即多了幾分滿意。
「你這柴火,比別家規整不少,怎麼賣?」
林辰報出一個比市價略低、比收貨價穩賺的實價。
不黑心抬價,不薄利辛苦白干,取中間微利,走量不走單。
婦人一聽價格公道,又見柴火品相實在,沒有過多討價還價,直接稱重購入。
第一筆銀錢,穩穩落袋。
開局順利。
接下來半個時辰,客流不斷。
冬日家家需要燒火取暖做飯,規整乾柴屬於剛需硬通貨。加之林辰品相好、售價穩、不欺客,攤前客流始終不斷。
周邊擺攤多年的老攤販,大多習慣看人下菜、看人喊價,遇老實鄉民便宰一刀。唯獨林辰始終一口實價、童叟無欺。
短短片刻,他的攤前口碑悄然傳開。
不少買過的百姓回頭復購,甚至有人專門介紹鄰里過來。
一擔柴火,穩步清空。
最後一根柴段售罄,夕陽方才偏西。
林辰站在原地,低頭清點手中碎銀與銅錢。
除去進貨本錢,扣去山路往返的辛勞成本,第一趟入城,淨賺數十文。
錢不多,談不上暴富,更談不上機緣橫財。
卻是最乾淨、最踏實、最安穩的辛苦利。
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不靠避險求生、不靠僥倖保命,完全憑自己的腦子與雙手,掙來的正經養家收入。
看著掌心銅錢,林辰心底格外踏實。
這條路,走得通。
不用冒風險、不用惹紛爭、不用觸碰市井黑暗。
城鄉差價、供需之差,便是荒年小人物最穩妥的生路。
他沒有貪戀市集熱鬧,見貨清利落,當即收心。
今日試水目的已然達成:摸清市價、驗證商機、站穩攤位、確認利潤。
正當他準備簡單收拾東西返程歸鄉之時,
身後傳來一道清淡悅耳、說話條理利落的女聲。
「少年攤主,生意倒是穩妥乾淨。」
林辰回身。
正是白日主街那間規整雜貨鋪的素衣女子。
女子目光落在他空空的柴攤之上,沒有打探、沒有好奇,只是淡淡評述一句。
「收賣規整、定價克制、不欺生、不抬市。荒年市井,肯賺微利的人,不多。」
寥寥兩句,精準戳中要害。
她一眼便看出,林辰不是常年擺攤的市井老油條,做事章法乾淨、思路清晰,懂得克制貪念,穩字當頭。
林辰微微頷首,禮數周全,不刻意攀談,亦不冷淡失禮:「餬口而已,只求安穩。」
女子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亂世荒年,聰明易得,克制難得。
她沒有多做糾纏,只是輕輕點頭,隨口落下一句極淡的提點,聲線平靜無波:
「明日入城,外場柴攤會多。微利雖穩,人多便薄。可試著換品類。」
說完,她不再多言,側身轉步,順著人流緩緩離去,背影清雅從容,融入市井人群之中。
話短,意深。
林辰立在原地,瞬間會意。
對方一眼看穿他的營生邏輯,更提前看清了明日的市集變化。
此人絕非普通市井商戶。
精通市價、熟稔供需、看透盈虧、懂得籌算——是真正懂商事、懂經濟、懂底層生存規則的人。
晚風拂面,夕陽鋪滿長街。
林辰望著遠處城門人潮,心中思路瞬間拓寬數分。
第一趟入城,他掙到的不止是幾十文口糧錢。
更是看清了縣城市井的深淺,撞見了真正懂行的人,也徹底鋪開了屬於自己的荒年謀生路。
鄉野狹小,困不住步步踏實的人。
市井雖雜,卻藏尋常生路。
明日,他不必再重複砍柴販柴的薄利老路。
換品、補差、流通、套利。
真正穩定、可持續的城鄉營生,自此方才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