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按部就班往前流淌。
每隔三日，林辰便整理好分揀完畢的山貨，擔著擔子奔赴縣城，交貨給陸綰瑤，銀錢當場兩清。
家中境況肉眼可見地好轉。
米缸不再見底，灶上除了稀粥，偶爾也能見到雜糧麵餅，鹽油充足，冬日取暖的柴火也儲備得滿滿當當。林老實與王氏依舊不改勤儉本性，不揮霍、不張揚，只是眉宇間那股日日懸著的愁苦，消散大半。
可林辰心裡的危機感，始終沒有放下。
短短十多趟供貨下來，山村零碎物產的天花板，已經清清楚楚擺在眼前。
周邊村落能收的藤條、干竹、各類曬乾山貨，總量就那麼多。村民手裡存量有限，反覆搜刮也很難再擴大規模。若是一味加價收購，自己的利潤會被直接壓縮；不加價，貨源就上不去。
靠山野零碎，維持一家溫飽綽綽有餘，可想要繼續往上做大，這條路已經走到頭。
這便是局限。
夜裡，屋內油燈搖曳，林辰坐在桌邊，把近日往來的收支簡單梳理一遍。
現代商業邏輯在腦海里盤旋。
單一貨源、單一品類，抗風險能力極差。一旦冬日過去，山貨枯竭，或是地方出現變故，這條生計直接就要斷掉。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這上面。
要破局，無非兩條路：拓展新貨源，或是開闢全新品類。
第二日送貨入城，把一擔貨品交割完畢。
陸綰瑤核驗完貨物，合上帳冊，看出了林辰眉宇間那一絲思索。
這間小雜貨鋪只是她的偽裝殼子，她這些日子，不單單是收貨算帳，也一直在觀察林辰所處鄉野的客觀條件。
「看你神色，應當是察覺到貨源的桎梏了。」陸綰瑤聲音清淡，一語點破。
林辰並不遮掩，坦然點頭：「周邊山村可供採集的零碎山貨就這麼多，產量固定，很難繼續擴張。只做這一門，只能守溫飽，難圖長遠。」
陸綰瑤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
出身昔日頂級商賈陸家，這類困境，她年少時便見得太多。
「山野副產品本就是邊角之利，用來立身尚可，不足以成基業。」
她頓了頓，緩緩說道：「有兩條路子。其一，向外輻射，去往更遠的山鄉，搭建多層收點，招募中間人代為採買；其二，跳出採集山貨，轉向加工品。」
「採集靠天，加工靠人。」
簡簡單單八個字，點透層級差距。
收山中現成的東西，是吃老天爺的饋贈；把原料經過人力加工，產出附加值更高的成品，才可以人為擴大產能，不受山野產出約束。
林辰眼睛微微一亮。
這話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
荒年，百姓最剛需的是什麼？
禦寒、果腹、居家日用。糧食他碰不得，被大商戶與勢力把持，風險太高。但是粗糧加工、竹木手工、曬乾醃漬的耐存吃食，市場缺口巨大。
陸綰瑤望著他，繼續客觀分析，依舊是純粹商事探討，不帶半分兒女情長：
「遠鄉布點，需要人手、路費，還要提防中間人吃回扣、以次充好，前期投入不小，風險也更高，以你當下家底，暫時不宜貿然鋪開。」
「反倒是加工，更貼合你現在的處境。你們鄉中百姓多是閒時無事，寒冬地里沒有農活，大把人力閒置。你提供原料，交給鄉民簡單加工，回收成品，薄利分給鄉民，你賺加工帶來的溢價。」
「百姓得了額外銅錢度日，你拿到穩定成品貨源，我這邊負責縣城渠道消化，三方皆得利。」
一套模式，邏輯閉環。
林辰腦海飛速推演。
現代的分散代工、家庭作坊模式，放到這個大荒時代的鄉村，居然完全可行。
不用建造大工坊，不用置辦大片場地，把活計拆分到一戶戶農家手中，利用冬閒的閒散勞動力。風險分散，投入可控。
但隨之而來，一大堆現實問題湧現。
統一標準怎麼落實？家家戶戶手藝參差不齊，如何保證成品品質統一？
原料分發、成品回收，如何防止有人私吞原料、摻殘次品矇混過關？
工錢結算，如何做到公允，避免鄉鄰生出嫌隙，招來是非？
這些不是紙上談兵的理論，是紮根鄉土繞不開的現實麻煩。
林辰把心中顧慮一一說出。
陸綰瑤靜靜聽著，沒有直接給出標準答案。
「這些難題，沒有一蹴而就的解法。」
「你長於鄉野，熟悉本地人情，這件事，要由你自己摸索制度。我可以給你銷路，可以幫你核算成本與定價，但是鄉間的規矩、人員管束，必須由你來立。」
她分得清清楚楚。
她負責縣城一端，林辰負責鄉土一端，各司其職。
不會大包大攬替他解決一切，只是作為合作的商業夥伴，點破方向，提供後端渠道支撐。
林辰心中已經有了大致方向。
告別陸綰瑤，踏出雜貨鋪，行走在縣城街道。
寒風掠過街巷，路邊依舊能看見流離挨餓的流民。
荒年之下，無數百姓冬日無活可干，坐以待斃。若是這套家庭加工的路子能跑通，不止自家可以把生意做大，還能給周邊鄉鄰掙一口活命的銅錢。
於私，拓展基業；於公，救濟鄉鄰。
只是制度、規矩、品控，每一步都要小心試探，急不得。
一番商事深談，徹底點透了林辰當下營生的桎梏與前路。
山野零星採集，終究是靠天吃飯、上限鎖死的邊角微利，只可溫飽、不可立業。唯有跳出單人零售、單人採集的小格局，依託鄉村閒餘人力，做標準化家庭代工、統一回收、渠道兜底，才能徹底突破貨源瓶頸，把一時的餬口小利，做成荒年裡長久安穩的可持續生計。
陸綰瑤負責縣城全盤銷路、成本核算、市場兜底，為他穩住後方。
剩下的鄉土布局、規矩搭建、人手統籌、品控落地，需要林辰自己在村中一步步紮根做實。
思路既定，無需拖延。
林辰不再在縣城逗留，即刻轉身，快步踏上歸鄉山路。
一路返程，心中章法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