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霜氣未散,青溪村家家戶戶還困在無事可做的沉寂里。
林辰一早起身,沒有聲張造勢,只帶著蔡磊,挨家挨戶走鄰里、做小範圍試點招募。
他沒有貪心鋪大、沒有全村鋪開,只先挑了五家老實、窮困、口碑端正、手腳勤快的農戶。
皆是真真正正熬不下去、家中無存糧、老小挨餓的困難人家。
林辰做事,從一開始就分得清清楚楚。
第一,不賺鄉鄰血汗差價。
第二,透明定價、按量結算、日清日結、絕不拖欠。
第三,統一標準、統一驗收、優劣分明、獎罰有據。
他把從陸綰瑤那邊確認的收購底線、自己預留的微薄辛苦利,全部折算得明明白白。
給村民的加工工錢,是實打實的公道價。
他只賺批量統一交付、標準化溢價、渠道穩定的錢,絕不壓榨鄉人。
五戶人家聽聞有活干、有錢拿、現結不欠帳,瞬間眼睛都亮了。
大荒之年,田地凍荒、全年無收,普通人只能坐吃山空、活活熬命。
如今不用出村、不用遠奔波、在家動手就能掙銅錢活命,已是雪中送炭。
沒人猶豫,盡數答應。
蔡磊按照林辰提前教好的規矩,挨家登記戶主姓名、常住人口、可出勤人手,隨後統一分發第一批初級原料:細竹篾、干藤條、整理好的樹皮粗料。
同時,林辰當場立三條鐵規,簡單、直白、無模糊空間。
「第一,原料按需領取,不許私藏、不許挪用、不許摻濕摻劣。」
「第二,成品統一規格,大小、長短、規整度,我定標準,達標給錢、次品不收。」
「第三,每日傍晚統一回收,當日對帳、當日結錢,絕不壓帳、絕不拖欠。」
三條規矩,清清楚楚、公平透明。
在場農戶連連應諾,人人臉上都是盼活的喜色。
起初半日,一切安穩順遂。
各家老老實實居家加工,手腳不停、認真規整,只求掙得當日活命錢。
林辰和蔡磊來回巡查、耐心叮囑、幫忙糾正手法,誰家不懂就教、誰家不會就帶,踏實細緻,把基層執行盯得死死的。
可人心最是難測,安穩不過半日,問題立刻冒頭。
午後未時,第一波半成品陸續交到村口回收點。
五戶之中,四戶規規矩矩、做工紮實、品相達標。
唯獨一戶,心存僥倖、動了歪心思。
是村中一戶游姓人家,家中戶主游老根,為人素來膽小愛占小便宜,但為人還算是老實,所以林辰選擇了他。
他家交上來的成品,一眼就能看出敷衍糊弄。
藤條粗細不均、彎曲變形、邊角毛糙,甚至夾雜潮濕未乾透的次品,混在規整成品里,企圖矇混過關、濫竽充數。
蔡磊當場皺眉,當即攔下:「游叔,你這批不行,品相不達標,乾濕混雜,不能收。」
游老根臉色當即沉下來,當場翻臉。
「都是一樣的東西,憑什麼別人能收、我就不收?」
「不過一點小瑕疵,哪裡講究這麼多?你小孩子家家,還學會拿捏村里人了?」
「大家都是一個村的鄉里鄉親,你林家現在掙著錢了,就開始苛刻自己人?」
這幾句話刻意上綱上線、帶節奏,把品控不合格扭曲成富貴翻臉、欺壓鄉鄰的事。
荒年村里本就人心浮動、怨氣極重,人人憋著困窘,人人憋著妒忌。
幾句挑撥,瞬間引得旁邊等候的幾戶村民竊竊私語、眼神浮動。
有人心裡悄悄附和:
是啊,以前大家一起窮,憑什麼你林辰突然出頭、突然掙錢、突然立規矩管村里人?
嫉妒、失衡、眼紅,悄無聲息在人群里蔓延。
場面瞬間微妙。
蔡磊為人憨厚、只會踏實做事、不會口舌爭辯、不會拿捏人心。
面對對方胡攪蠻纏、道德綁架、當眾挑事,一時間有些壓不住場面。
就在氣氛逐漸僵硬之時,林辰緩步走了過來。
他剛剛整理完一批規整成品,聞聲而至,神色平靜、不急不躁、不怒不凶。
沒有當眾呵斥、沒有翻臉爭執。
林辰只拿起游老根交上來的次品,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條條擺開、對比、說理。
「第一,不是針對你,是針對貨。」
「別家做工規整、乾濕統一、無殘無裂,全部達標,我全數收、全款結。」
他隨手挑出遊老根混雜的濕料、殘次變形貨:
「你這批,潮濕易霉、變形難用、品相參差。我交到縣城,直接整單扣廢、一分錢沒有,還要連累我和合作方的信譽。」
「我若給你通融,就是拿我生意兜底、拿所有人後續活路兜底。」
一句話,直接把邏輯講透。
不針對人,只針對規矩。
不通融,不是刻薄,是為了長久。
隨後林辰目光淡淡掃過游老根,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堅定:
「第二,規矩今早當眾立過。」
「事前講明、當眾說好、人人聽見、人人應允。事前不說難,事後不講理,不算公道。」
「第三,我做這營生,不是為拿捏鄉鄰,是帶大家掙活命錢。」
「能守規矩、能做工達標,我長期帶、長期收、長期給錢。」
「不願守規矩、只想糊弄混利、只想占便宜,那我這裡,以後永不招工、永不合作。」
軟硬有度、情理分明、句句站得住。
一番話說完,圍觀鄉鄰瞬間安靜。
誰都聽懂了。
不是林辰苛刻,是有人想白占便宜、想糊弄混錢、想壞了全村活路。
游老根臉上的蠻橫瞬間僵住,嘴裡的話徹底堵死,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堪至極。
可他依舊不死心,小聲咕噥:「一點小事,何必這麼較真……」
林辰不再跟他拉扯廢話,直接落板定論:
「今日這批,全數退回,不計工錢。」
「下次能否再領活計,看你日後做工心性。」
乾脆利落、不留餘地、不鬧人情、不破規矩。
公正,卻冰冷有力。
圍觀鄉鄰無人再敢多嘴。
所有人瞬間明白:
林辰雖然年輕、雖然和氣、雖然顧鄉鄰,但做事有底線、有章法、絕不慣著私心陋習。
糊弄、耍賴、道德綁架,在他這裡行不通。
這場小小的風波,看似只是一戶村民偷懶耍滑。
實則是林辰鄉村產業的第一次人心大考。
考的是規矩、是公信、是人心、是未來能不能帶全村長久做事。
風波落幕,眾人散去。
蔡磊鬆了一口氣,由衷感慨:「還是你看得透,我剛才都不知道怎麼回他。」
林辰淡淡開口:
「現在不嚴,以後全亂。」
「荒年做事,最忌諱人情大於規矩。」
「今天松一寸,明天就有人松一尺,最後所有人糊弄、所有人偷懶、所有人壞秩序,最後活路徹底做死,誰也掙不到錢。」
他看得極通透。
他不是來當老好人的,他是來立秩序、穩生計、扛荒年的。
而這場村口小小的爭執,這場看似悄無聲息的人心波動,
不出片刻,便一字不落、盡數傳入村西頭王懷安耳中。
有人刻意跑去報信,添油加醋,說林辰「年輕氣盛、富貴翻臉、拿捏鄉鄰、苛刻村里人」。
青磚院內,王懷安靜靜聽著,面上依舊溫厚平和,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來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寒門少年初立規矩、初掌利弊、初擋私心,必然得罪人、必然落口舌、必然招非議。
嫉妒的種子、抱怨的風聲、不滿的閒話,
一旦發芽,便不需他親自出手,自有人源源不斷替他生事、替他攪局、替他絆住林辰的勢頭。
王懷安端起茶盞,輕聲淡淡自語:
「少年立業太快,不懂人心世故……」
「規矩太硬,人情太薄,早晚會自困其身。」
暗流無聲,風漸起。
村口一場微不足道的小爭執,
悄然掀開了青溪村鄉土博弈、人心拉扯的真正序幕。
林辰的民生基業,始於規矩,亦將困於人心。
前路安穩只是表象,更大的鄉鄰非議、輿論風波、暗中刁難,已然在暗處緩緩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