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宏遠齋後院的待客廳堂,布置得清雅簡約。牆面懸掛著幾幅水墨山水,案頭擺放著幾件精巧的竹木擺件,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
交割的風波平息之後,庫房之內清點、登記、入庫的事務交由張忠安排手下夥計逐一辦妥。陳望留在側院,指揮運隊眾人規整貨箱、核對最後的台帳明細,處理收尾雜務。
前廳之中,只剩下林辰與張忠二人等候。
「方才那場糾葛,趙啟山定然不會就此甘心。」張忠站在窗邊,目光望向院外,聲音壓得低了幾分,「今日礙於合約白紙黑字,他無從發難,可往後若是開啟長期合作,免不了還會生出別的阻礙。」
林辰立於一旁,神色平靜:「利益所在,紛爭便不會輕易斷絕。我們能做的,便是守住貨品品質,恪守契約本分,只要底氣足夠,旁人的刁難便傷不到根本。」
張忠轉過身,眼中多了幾分欣賞:「你這份心性,實在難得。方才我已經將今日驗貨的經過連同貨品樣本一併稟報給蘇東家。東家聽聞始末,看過送來的竹器之後,有意要見你一面。」
林辰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完成這一筆試單交割,結清貨款,此事便暫且告一段落,未曾想到宏遠齋的大東家蘇宏遠會主動召見自己。
「蘇東家竟要見我?」
「蘇東家素來極少出面接見外來商戶。」張忠緩緩說道,「往日各地供貨商往來,大多只與管事接洽。此番一來是這批貨品的品質令他動心,二來,方才趙啟山當眾挑事一事,他也想親自聽一聽原委。你等片刻,我去通報一聲。」
說完,張忠便轉身走出廳堂。
空曠的屋子只剩下林辰一人。他緩步走到窗邊,望向府城縱橫交錯的街巷,車馬人流絡繹不絕,一派繁華氣象。
他心中暗自思忖。
蘇宏遠身為掌控偌大商行的東家,絕不會僅憑一時好惡行事。這次召見,不僅僅是想要確認貨品好壞,更是在掂量自己這個來自縣域的合作夥伴,究竟值不值得長期託付大宗生意。若是能夠談成長期供貨,青溪工坊的前路,便會寬闊許多。
片刻之後,一陣平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中年男子緩步走入廳堂。這人約莫四十出頭,一身素色錦袍,面容溫潤,眼神深邃,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正是宏遠齋的東家,蘇宏遠。
林辰立刻收斂心神,上前拱手行禮:「林辰,見過蘇東家。」
「不必多禮,坐下說話。」蘇宏遠抬手示意一旁的座椅,自己也在主位緩緩落座。
侍女上前奉上兩杯清茶,隨即躬身退出門外。
蘇宏遠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辰身上:「方才張忠已經把今日驗貨一事,原原本本告訴了我。趙啟山行事,的確有失分寸。合約既定,驗收便該以條文為準,臨時增添主觀標準,不是我們宏遠齋該做的事。此事,我會約束他。」
一句話,便將方才的風波定性。
林辰沒有順勢訴苦,只是從容回道:「東家明察。商事往來,最重一個信字。只要規矩不變,我們自當盡心做好手上的貨品。」
蘇宏遠聞言,唇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很好。我看過你們送來的竹器,批量三百件,品相整齊,工藝精巧,比起府城不少老牌作坊的成品,也不遑多讓。一個鄉間工坊,能做到這般地步,實屬不易。」
他將茶盞輕輕擱在桌面,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認真起來:「一紙試單,終究只是開端。我有意與你定下一份長期供貨的盟約,往後宏遠齋的竹製文房器物,優先從你這邊採買。只是,這份合作,也會附帶相應的條件。」
林辰神色不變:「還請東家明示。」
「第一,產能要跟上。」蘇宏遠伸出一根手指,「若是長期合作,往後每月的訂貨量會成倍上漲,你那邊工坊,需要穩住產量與品質,不可時好時壞。」
「第二,貨品要專供宏遠齋。至少在府城境內,同款精工竹器,不可再供給別家商行,避免市價混亂,互相壓價,損害雙方的利益。」
「第三,定價一年一議。依據物料市價浮動,我們雙方再商議調整貨價。」
三條條件,清晰乾脆,沒有拐彎抹角的陷阱。
林辰在心中快速權衡利弊。專供府城,看似是束縛,實則也是一層保護,能夠避開多方客商輪番壓價的麻煩。只是產能擴張一事,需要回去之後和蔡磊、陸綰瑤仔細商議規劃,不可倉促許諾。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東家提出的條件,大體上合乎情理。只是工坊擴產,牽扯到招募匠人、囤積原料,諸多瑣事,我不能在此刻貿然應下。可否容我返回縣城之後,梳理清楚產能與各項安排,七日之內,給東家一個答覆?」
蘇宏遠見他沒有一時頭腦發熱,當即拍板,心中更是多了幾分讚許。
「應當如此。凡事三思而後行,才是長久經商之道。」蘇宏遠點了點頭,「七日時間足夠。張忠會留在府城等候你的回信。若是商議妥當,我們便可草擬正式的長期契約。」
談話到此,大體要事已經說完。
蘇宏遠又閒聊幾句,問及山野之間原料取材的情況,林辰一一據實應答,不誇大自己的本事,也不刻意藏拙。
片刻之後,會面便到此結束。
林辰辭別蘇宏遠,走出後院廳堂,在側院尋到陳望。
陳望剛剛將最後的帳目核對完畢,見到林辰走來,連忙上前:「辰哥,事情談得如何?」
「蘇東家有意定下長期供貨盟約,附帶三個條件,需要回去仔細斟酌。」林辰低聲說道,「貨款已經由張忠安排轉帳,你清點好銀錢,路上務必小心看護。」
「明白。」陳望鄭重應聲。
一行人不再停留,辭別張忠之後,運隊緩緩駛出宏遠齋的大門,車馬走上返程的官道。
馬車車廂之內,林辰倚在窗邊,望著沿途不斷向後退去的田野村落。
他躺在腦海之中,一邊盤算著擴產、專供、定價這三件要事,思緒卻不經意間飄回了縣城裡的那間商行。
這一路走來,從最初在縣城街頭摸索營生,到搭建工坊,打通渠道,每一次陷入困局之時,總有陸綰瑤在一旁冷靜分析局勢,一同商議對策。
許多難關,並非單憑他一人之力便能跨過。
這一路風塵奔波,身在府城,竟隱隱生出一絲想要儘快回到縣城,與她商量這件大事的念頭。
這份心緒只是一閃而過,沒有濃烈滾燙的情愫,僅僅是一種歷經風雨之後,自然而然生出的信賴與牽掛,藏在心底深處,不曾顯露分毫。
林辰輕輕搖了搖頭,把散亂的思緒拉回眼前的商事大局。眼下長期合作這件事,才是頭等要務。
車輪滾滾,一路朝著縣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府城宏遠齋深處,蘇宏遠獨自站在庭前廊下,目送車馬遠去的方向。
趙啟山緩步走到他身後,面色帶著幾分不甘:「東家,當真要將大宗竹器貨源,託付給一個鄉下出來的年輕人?此人來路不明,若是將來做大,恐怕難以掌控。」
蘇宏遠淡淡側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貨品擺在眼前,利害也擺在眼前。做生意,先看利,再看人。若是你手下那些作坊,能夠拿出這般品質的貨,我又何必向外尋訪貨源?」
一句反問,令趙啟山頓時語塞。
「往後,不要在驗收交割之時,再行無端刁難。」蘇宏遠的語氣冷了幾分,「若是再因私怨壞了商行大局,便別怪我不念舊日情分。」
趙啟山身子微微一僵,只能低下頭,恭聲應道:「屬下謹記東家吩咐。」
暗流依舊在宏遠齋的高牆之內緩緩涌動,一場關於貨源、利益與權力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