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車馬滾滾，一路向西。
車廂之內，林辰倚靠著板壁，腦海之中不斷回放方才在宏遠齋里張忠所說的消息。市面之上已經流出仿造的竹器，用料粗劣，模樣卻刻意模仿青溪工坊的紋樣。
趙啟山這一招，陰毒之處不在於搶奪幾筆生意，而是要毀掉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名聲。「溪」字烙印早已是公開的字號標記，縣城之內各家客商全都認得。造假之人只需依樣鑿刻，便能魚目混珠。僅憑這個明面標識，如今已經擋不住府城的仿冒貨品。
若是口碑崩塌，這份剛剛簽下的年度契約，便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
天色向晚，殘陽沉入遠山，等車馬駛入縣城城門時，街市之上已經點亮了萬家燈火。
回到城西小院，院門推開，陸綰瑤早已在堂中等候，桌案上攤著幾張從府城街市傳回的簡報。聽見腳步聲，她立刻起身迎了上來，目光先落在林辰臉上。
「合約之事，可還順利？」
「大局已定。」林辰將卷好的契約副本放在桌上，「每月基礎供貨六百件，上下浮動一百五十件，各項增補條款都已經寫入文書，蘇宏遠盡數應允。只是府城之中暗流洶湧，趙啟山已經搶先一步動手。」
陸綰瑤眉宇微微一凝：「哦？他明面上不敢阻撓立契，莫非在暗中另有動作？」
「正是。」林辰緩緩落座，將張忠告知的假貨亂象一事細細道出。
一旁的陳望站在門邊，聽完之後當即沉下臉色：「這些人實在卑劣！『溪』字印記人人皆知，如今反倒被他們拿去偽裝假貨。不如我帶幾個人趕赴府城，順著街市追查，找到那些供貨的作坊，當面理論！」
「不可衝動。」林辰擺了擺手，「如今我們手中沒有實證。趙啟山身在幕後，只在暗中聯絡本土作坊出貨，那些沿街攤販也只是轉手倒賣，就算抓到幾個小販，也牽不出背後主謀，反倒打草驚蛇，讓他們藏得更深。」
陳望眉頭緊鎖：「那便任由他們這樣攪亂市面不成？」
陸綰瑤走到案前，指尖輕輕叩擊桌面，沉思片刻，緩緩開口：「明面上的『溪』字字號已經失去防偽之用。想要斷絕假貨，不能只靠一處印記，要布一套層層相扣的規矩，從貨源流通、商行核驗、市井取證三處同時下手。」
這句話打開了思路，林辰微微前傾身子，凝神傾聽。
「第一層，管住出貨鏈路。所有發往宏遠齋的貨品，除了器物外側公開的『溪』字烙印，每一批貨物外加一張批次籤條，上面標註出貨日期、總件數，由蔡磊親手蓋上工坊私印。籤條隨整車貨物交給張忠留存，只在宏遠齋內部存檔，絕不流向外間商販。外人就算仿造出竹器，也偽造不出這套專屬的批次印信。」
「第二層，劃定售賣權限。我們與蘇宏遠商議清楚：府城地界之內，唯有宏遠齋總店以及它授權的分鋪，才有權售賣青溪竹器。街頭零散攤販手裡若是出現貨品，一律視作假貨。宏遠齋可以對外張貼告示，告知城中百姓。如此一來，買家便能知曉正規去處，不會輕易在街邊小攤上當。」
「第三層，暗中布下眼線。派遣可靠之人分散在府城各處集市，記下假貨流通的地段、出貨規模、大致價格。不必當場發難，只把線索一條條收集完整。等證據足夠，便將名冊交由蘇宏遠，由他憑藉商行在府城的人脈，聯絡官府差役出面查究。我們身在縣城，不必親自出頭，免得落人話柄。」
一番謀劃層層遞進，從源頭管控，到對外公示，最後借勢官府清剿市面假貨。
林辰眼中光芒漸亮，緩緩點頭：
「這套方略穩妥。公開的字號讓世人辨認品牌，隱秘的批次印信用來核對大宗貨源，再加上宏遠齋出面劃定官方售賣渠道，三者合一，便能斬斷假貨流通的門路。」
他轉頭看向陳望：
「倉儲與外運交由你負責。往後每一批貨物出庫，都要登記編號，批次籤條一式兩份，一份隨車送往府城交給張忠，一份留在縣城庫房存檔。帳目一一留存，不得疏漏。日後府城若有來歷不明的貨品流出，對照批次便能自證清白。」
「明白，我今夜便去重新整理庫房帳冊，定下新的出庫規矩。」陳望鄭重領命，轉身走出廳堂，前去安排庫房的事務。
屋內只剩下林辰與陸綰瑤二人，燭火輕輕搖曳，將兩道影子投在地面。
大事的框架已經敲定，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弛下來。
陸綰瑤拿起那份契約副本，低頭逐行閱覽條款，片刻之後輕輕舒了一口氣：
「合約條款處處留有退路，你談判之時分寸把握得極好。只是這一場假貨風波，只是開端。趙啟山既然已經動手，往後必然還有接連不斷的算計。你往返府城奔波勞碌，一路辛苦。」
一句輕聲問候，沒有多餘的修飾，卻藏著真切的惦念。
林辰抬眼看向她，眼底柔和幾分：「在外奔波，心裡知道縣城這邊有你安排調度，便沒有後顧之憂。若是後方不穩，前方談判再多籌謀，也是枉然。」
簡單一句託付，落在寂靜的屋中。
陸綰瑤微微垂眸，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便收斂心神，重新回到正事之上：
「青溪工坊那邊，要儘快傳信給蔡磊。對外的『溪』字烙印照常打制，不必改動，免得老客戶心生疑惑。新增的批次私印，只交到他一人手裡，由他親自蓋在出貨籤條之上，不可交由其他匠人經手，嚴防印記圖樣外泄。」
「我明日一早便派人快馬送信回村。」林辰說道，「只要私印圖樣不外流，造假之人便沒法偽造整車批次憑證，零散的假貨即便還在街市流動，也掀不起大浪。」
陸綰瑤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暗訪探查一事，交給我來安排。我有幾個相熟的客商，可以托他們分散在府城各處街市打探消息。外來面孔不容易引起趙啟山手下人的警惕，收集線索會更加順利。」
「那就有勞你了。」林辰應聲。
一場即將席捲府城市面的假貨風波，已經悄然迫近。敵人躲在暗處，步步緊逼，而林辰一方不再被動防守，一套管控貨源、劃定經銷權限、暗中搜集證據的計策，已經在這個深夜，完整成型。
窗外流雲掩住月色，前路風雨未歇，但方寸廳堂之內，兩人同心謀劃，腳步已然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