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遠齋的告示張貼之後，府城街市之上的風向漸漸轉變。
先前滿城的非議之聲消散大半，不少上過當的百姓看過告示，才明白街邊那些廉價竹器都是仿冒之物，並非青溪工坊出產的真品。只是假貨依舊在暗中流通，攤販們不敢再明目張胆擺在鬧市街口，便轉移到碼頭旁的偏僻小巷、城外集市，偷偷私下交易。
趙啟山見大勢難如預料，心中不甘，連忙吩咐手下收斂行跡。
「不要再把貨擺在大街顯眼之處。」密室之中，他對著幾名作坊主事沉聲吩咐，「如今宏遠齋已經放出告示，官府那邊也多了幾分留意。暫且藏一藏，分批少量出貨，莫要一次流出大批貨品，引來旁人追查。」
一名面色黝黑的掌柜皺起眉頭：「趙管事，若是這般零散出貨，周轉慢上許多，之前囤積的一大批貨，何時才能脫手？」
「脫手不急在一時。」趙啟山眼中寒光一閃，「只要貨源作坊不暴露在外，便還有機會。眼下首要之事，是抹去線索，不能讓外人順著攤販，一路查到我們頭上。」
眾人聞言，各自領命散去。造假的產業鏈迅速轉入地下，行蹤愈發隱秘，給暗中探查增添了不少難處。
縣城城西小院裡，陸綰瑤派出去的三名探子，接連傳回消息。
案上一張張字條，記錄著幾日探查所得：攤販多是流動遊走，沒有固定鋪子；貨物轉手經過兩三層中間人，攤販並不知道最上游的作坊在哪裡，只在城外一處河灘空地等候接頭拿貨。
「層層轉手，刻意隔斷線索。」陸綰瑤指尖划過紙上文字，緩緩說道，「趙啟山十分謹慎，每一環都互相隔絕，底層的小販不知上游底細，就算抓住幾個人，也很難直接牽出背後的主謀。」
林辰站在一旁，凝神思索片刻：「他想斬斷縱向的線索，那我們便從橫向痕跡入手。這批假貨用的竹料粗劣，工藝潦草，出貨量巨大，必然要大量收購次等竹材。府城周邊能供應這般規模原料的竹木商行，數量有限。」
這話一出，陸綰瑤眼中頓時一亮。
「說得有理。尋常小作坊，不可能憑空拿出這麼多劣竹。只要查清近一段時日，哪些商行大批量向外拋售廉價殘次竹料，便能鎖定一批可疑作坊。」
「這件事不能由我們的人出面去查。」林辰提醒道，「若是探子跑去竹木商行打探，極易被趙啟山安插的眼線察覺。此事託付給張忠，宏遠齋在府城經營多年，人脈廣闊，由商行出面尋訪原料行情，合乎情理，不會引人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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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即，林辰提筆修書一封，將探查原料渠道的思路盡數寫明，派人快馬送往府城，轉交張忠。
這時，陳望從外面走入廳堂，神色鄭重。
「辰哥，方才值守庫房的人來報，近幾日常有陌生身影在倉庫外圍徘徊遊蕩。他們並不靠近院牆，只是在遠處路口觀望，記下進出車馬的去向。我安排幾個人遠遠尾隨了一段，那些人出城之後，便朝著通往府城的官道而去。」
林辰眉頭微蹙：「想來是趙啟山派來的耳目，想要摸清我們出貨的時辰、路線，伺機尋隙作亂。」
「要不要我帶人手在路上埋伏，把這些人拿下審問？」陳望問道。
「不可。」林辰輕輕搖頭，「這些不過是在外打探消息的底層走卒，就算擒住，口中也未必知道多少內情。一旦動手，便等於告訴對方，我們已經察覺監視，往後他們行事會更加隱秘。」
他略一沉吟，隨即有了主意：「我們不妨順勢放出一些假動靜。往後幾日，安排幾輛空馬車，故意選不同時辰出城，走上幾條不一樣的道路，虛虛實實，擾亂他們的判斷。真正運送貨物的車隊，則更換出發時刻，走偏僻小道。」
「好主意。」陳望點頭，「虛實相雜，叫他們摸不清真正的運輸安排。我立刻下去布置。」
說完，陳望轉身離去。
屋內只剩下林辰與陸綰瑤二人，窗外微風拂過檐下樹枝，沙沙輕響。
陸綰瑤看向林辰，語氣平和：「一邊要追查府城造假源頭，一邊又要提防這邊倉庫被窺探，兩頭奔波，擔子不輕。」
「若是不能一舉根除這個隱患，往後生意做大，麻煩只會越來越多。」林辰輕嘆一聲，隨即目光柔和幾分，「好在有你在這裡梳理線索，安排探查，不然單憑我一人，難免顧此失彼。」
一句話語平淡，卻是發自心底的信賴。
陸綰瑤微微垂眸，唇角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很快便重新回歸正事：「青溪那邊，蔡磊已經傳了回信。工坊內部新規執行妥當，私印由他親自保管，每一批出貨的籤條都核對無誤，源頭這邊不會出紕漏。每月六百件的產能也已經穩住，竹料儲備充足，可以按時供貨。」
「後方安穩，便是最大的底氣。」林辰說道。
與此同時，府城宏遠齋內。
張忠收到了林辰送來的書信，仔細讀完，當即前去面見蘇宏遠。
「東家，林公子送來計策，讓我們從竹木原料渠道入手，追查大批量劣竹的流向，順著這條線索，找到背後造假作坊。」
蘇宏遠接過信紙，掃了幾眼，緩緩點頭：「這個思路很是巧妙。攤販層層轉手，線索容易斷掉，可是大宗原料交易，必定留有蹤跡。」
他轉頭吩咐張忠：「你挑兩個行事穩妥的帳房，裝作要向外採購廉價竹料，遊走城中各家竹木商行，假意商談生意，悄悄記下近期大量拋售殘次竹材的商戶，再順藤摸瓜，查到收貨的作坊。行事務必隱秘，不可打草驚蛇。」
「屬下明白。」
張忠領命，立刻下去安排人手。
幾日光陰轉瞬而過。
宏遠齋派出的帳房，借著採買原料的名義，在府城內外各處商行周旋打探，慢慢搜集線索。一條條零散的消息匯聚起來，漸漸指向城郊西南方向，一片偏僻的工坊聚集地。
那裡有數家不起眼的竹坊，近月之內接連購入大批廉價殘竹，平日裡門戶緊閉，晝夜都有叮叮噹噹的鑿刨之聲傳出，極少向外接待外來客商，處處透著詭異。
線索終於收攏，一處可疑之地浮出水面。
「東家，已經查到一處可疑片區，城郊西南，一共有四家作坊，很有可能便是製造假貨的源頭。只是如今僅有原料流向作為佐證，還沒有拿到他們出貨、轉手給攤販的實證。」
蘇宏遠指尖在桌面緩緩敲擊，眼神深沉：「僅有原料痕跡，不足以拿到官府那裡定案。繼續盯著，安排人在外圍值守，記下他們什麼時候出貨、運往何處，把人證物證一併集齊。等到證據齊全，便可以報官，一舉查抄。」
窗外暮色沉沉，府城城郊的偏僻工坊之內，爐火不息，無數劣等竹器正被連夜趕製出來。
趙啟山自以為已經斬斷所有痕跡，卻不知一張由原料線索編織而成的大網，正悄無聲息，從四面八方向他收攏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