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騷亂徹底平息。
方才還洶湧躁動的曠野,此刻已然沉寂下來。數千流民垂首佇立,再無半分喧囂莽撞。堡口兵甲肅列、高牆在望,方才林辰恩威並施的一番話,徹底壓下了眾人心中的躁動與盲從。
四名被擒拿捆綁的首惡,被直接押至谷口空地中央。
四人衣衫粗舊、滿身塵土,看似與尋常流民別無二致,可眉眼之間兇悍暴戾、神色桀驁,即便被縛跪地,依舊目露凶光、不肯服軟,全然沒有饑民的羸弱與惶恐。
里正帶著幾位村中老者,安撫完外圍流民秩序,緩步上前審視四人。常年紮根鄉土、閱人無數,老者一眼便看出異常。這幾人絕非普通受災百姓,身上帶著久經劫掠、刀口舔血的匪氣。
蔡磊親自帶人看守,神色冷峻。
方才騷亂爆發得太過刻意,流言太過規整,煽動太過有序,絕非散亂饑民自發可為,背後定然藏著別有用心的謀劃。
林辰緩步走下崗樓,立在四人身前。
無需嚴刑拷問,只需冷眼對視片刻,便看穿了端倪。
他沉聲開口,對著四周尚未散去的流民高聲說道:
「你們之中,大多是鄉縣受災、家園盡毀、只求活命的無辜百姓。今日盲從躁動,非你們本心,皆是受人裹挾、受人蠱惑。」
連日絕境求生,人人身心俱疲,早已沒有爭凶鬥狠的心思,只是被流言裹挾、被大勢推著身不由己。
林辰目光落向跪地四人,語氣陡然轉冷:
「但這四人,並非流民。」
一句話,瞬間驚動全場。
整片曠野瞬間寂靜無聲,所有目光盡數聚焦在中央四人身上。
「你們是周邊數縣作亂的流寇殘黨。」
「鄉縣荒亂之後,你們聚眾結夥、劫掠鄉野、焚毀村落,一路裹挾百姓、壯大自身。你們混入此地,不是為求一碗粥、求一條活路,是另有圖謀。」
林辰字字篤定,句句戳穿真相。
四人神色驟變,眼底的囂張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愕與慌亂。他們一路潛藏混跡、刻意偽裝,自認天衣無縫,沒想到會被一眼看穿根底。
蔡磊聞言心中一凜,立刻讓人搜身。
片刻之後,幾枚殘破的兵械短刃、一卷潦草的簡易地形圖被搜出。地形圖上,縣城四門、城外流民聚集區、官道隘口,盡數被細細標註勾畫,痕跡清晰、目的昭然。
真相大白於天下。
周遭流民譁然一片,紛紛後退,滿臉驚懼。
原來連日來的流言、方才的騷亂、刻意的挑動,從來不是為了攻打青溪堡、搶奪谷中存糧。
這些流寇殘黨真正的滔天謀劃,遠比眾人想像的更加可怖。
林辰拿著地形圖,朗聲道出對方全盤陰謀:
「你們混在流民之中,假意煽動我谷口動亂,實則只為兩件事。」
「其一,試探青溪堡虛實、窺探我們守備力量,確認我們只會固守山谷、不會輕易外出干預。」
「其二,借鬧事攪動人心、製造混亂,徹底煽動數萬饑民的怨憤與戾氣。待流民徹底群情失控,你們便裹挾所有人,當做前驅炮灰,強攻縣城!」
一語落地,全場震動。
所有人瞬間後背發涼,心底寒意徹骨。
他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爭搶一碗稀粥、謀求一線生機,卻萬萬沒想到,自己早已淪為這群歹人手中的棋子、攻城的炮灰。
縣城高牆、守軍兵器,一旦數萬饑民被裹挾攻城,必然死傷慘重、血流成河。
流寇則躲在後方,坐收漁利,破城之後搶占縣衙糧倉、劫掠城內財貨,徹底占據縣城,割據一方。
這才是他們從頭到尾的真正算計。
跪地四名流寇面色徹底慘白,再無半點桀驁凶戾。謀劃敗露、全盤揭穿,再無一絲僥倖。
曠野之上,數萬流民幡然醒悟,心中又驚又怒,紛紛怒斥咒罵四人歹毒險惡。
不少百姓滿心後怕。若是方才真的衝破谷口、亂局徹底失控,他們此刻怕是已經被推上攻城死路,白白送命。
里正長嘆一聲,滿心唏噓:「荒年出亂象,亂世生奸邪。這群人的心機,實在歹毒至極。」
陸綰瑤站在堡門一側,看完所有始末,輕聲開口:
「難怪近來城外流民越聚越密、人心越變越躁,並非只是饑荒所致,是有人在暗中刻意操盤、蓄意造勢。縣城看似安穩,實則早已坐在火山口上。」
局勢瞬間徹底升級。
此前谷口之亂,是民亂;
如今揭穿真相,已然是兵亂前兆、寇謀圍城。
蔡磊立刻上前沉聲請示:「東家,這四人如何處置?城外數萬流民人心大亂,縣城危局迫在眉睫,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林辰目光遠眺,望向縣城方向,眼底沉靜如水,已然定下心局。
「首惡必究,絕不姑息。」
「此四人是作亂寇首,手上沾過鄉野百姓鮮血、裹挾殘害無數流民,不可輕饒。當眾羈押定罪、公示罪狀,以安萬民、以儆效尤。」
「另外,即刻傳我三道新令。」
「第一,安撫流民,當眾言明利害。告知所有人,縣城一旦被攻破,城內糧庫雖多,卻絕無普通百姓活命之地,只會淪為寇匪割據戰場。願安分守己、靜待生機者,依舊可以在外圍登記勞役、領取粥糧。」
「第二,即刻加急工事。谷口主牆、閘口、崗樓不分晝夜、全力趕工,三日之內必須徹底封關。從此青溪堡閉關自守,不主動捲入城外寇亂,亦絕不允許亂局波及山谷。」
「第三,快馬傳信陳望。令其商隊暫緩遠途採買,就近探查州縣寇亂實情,重點盯緊縣城動向、守軍兵力、四方流寇聚集走勢,每日傳回急報。」
三道政令,穩流民、固己身、探外局。
不主動招惹亂世兵戈,卻已然提前做好應對大亂的萬全準備。
指令下達,谷中迅速運轉起來。
四名寇首被當眾戴上枷鎖羈押,罪狀逐條公示,讓數萬流民看清歹人心機,徹底斷絕再被裹挾作亂的可能。
原本躁動不安的曠野,徹底安定。
無數饑民幡然醒悟,心中戾氣盡散,只剩苟活求穩的本分,再無半分作亂之心。
可遠處縣城方向,隱隱已經透出風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一場席捲州縣的大規模寇亂,已然蓄勢待發。
小小一座縣城,即將迎來亂世第一次真正的兵戈浩劫。
而藏身山谷、提前築堡、提前布局的青溪堡,已然在大亂降臨之前,牢牢守住了自己的方寸山河。
亂世洪流滾滾而至,天下即將糜爛。
唯有深谷高牆,可自守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