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二年冬,陸秉燭到汴京,先在陳州門外看了半晌石頭。
石頭是南邊來的,裹氈覆席,底下墊的稻稈比他昨夜睡的還厚。車輪陷在門前,趕車的抽驢,驢不動,便罵推車的人;守軍出來問,車夫將一紙公文舉到他鼻子底下,說官中營造宮苑要用,磕了邊角誰認?守軍果然不再問石頭,回身叫後頭百姓讓路。
陸秉燭被擠到雪溝里,背上的鐵鶴又往下墜。他托住鶴身,想將貼背的濕布扯開,隔著行囊卻夠不著,只得鬆手,任那點雪水沿脊樑慢慢往下走。他想著進城須先找間客舍換下衣裳;至於住得起幾夜,要看包里六篇怪談能賣多少錢。他一路盤算的本是這件事,如今看著石頭的鋪蓋,倒替自己的文章不值起來。
輪到他查引牒,守軍用槍尾挑開包布。
「這又是什麼?」
「鶴。」
「三尺長的鶴?」
「翅膀還沒了。」
那人摸到鶴頸,想提起來瞧瞧,沒提動,槍桿卻夾住了腋下衣裳。旁邊挑蔥的笑了一聲,趕緊裝作咳嗽。守軍把布甩回去,叫他裹牢,磕了人別賴城門口的差事。陸秉燭從他腳邊撿起繩頭重新綁好,連那段磨亮的斷翼也蓋住了。
師父留下這件東西時,沒有教他怎樣背著不磨肩。十五年過去,早就被鐵鶴磨習慣了。
過州橋已近黃昏。天冷,橋邊各家的爐火都有客人借,買一碗湯坐著,只買一個餅的站著,什麼也不買又不肯走的,要聽老闆指派著搬兩趟東西。陸秉燭在餅爐前停下,正要問路,肚裡先叫了一聲,便改問餅錢。老闆拿油紙裹了一個給他,他嫌油紙貴,叫直接遞來,接到手才知道燙,兩隻手倒了幾回,還是借了人家一角紙。
橋欄旁有人問卦,問欠他債的往哪裡去了。賣卦老者說東邊,那漢子說東邊是河;老者又說沿河走,漢子便不答應了,扳著卦攤上的竹筒,要他說清往哪頭。
袋口一小片犀角露出來,邊上包著補過的銅皮,那補縫歪歪斜斜,不很體面,師父卻不許再修。
老者看了看銅邊,又瞧他卸在腳旁的鐵鶴,嘴裡的卦辭斷了。
「客官,那盞燈里的火,不是火。」
陸秉燭扣衣領的手沒動。
「你認得?」
老者把眼睛移向別處,忙著收竹筒:「眼花,眼花。天不好,今日不算了。」
問卦的漢子還抓著筒,他只得連褡褳也放下,抽出兩文錢退回去。陸秉燭跟到攤前,拿起一角卦布,老者立即按住他的手,手指粗,甲縫裡藏著黑泥,掌上倒有幾處燒過的舊疤。
「修這銅邊的,你見過?」陸秉燭問。
「滿京城多少修燈的,客官找別人問。」
漢子不肯收退錢,非要他先把東邊說完。兩人拉扯著走進車馬之間,陸秉燭還握著餅,背後又有人叫借過。他朝老者腳下看了一眼:燈影隨身進退,沒有不妥,便讓出路,沒有追。
江湖上肯退卦錢的少,知道哪句話應當咽回去的也少;這老者占了兩樣,明日倒值得再來。他將攤位記在心裡,彎腰提鶴,旁邊一副湯擔正擠過來,便貼著橋欄收了收腳,等那擔子過去。擔子另一頭還有個青衫人,也側身讓了半步,鞋已挪開,地上的黑影卻仍壓著原來那道磚縫。
陸秉燭提住鶴頸,沒有起身,盯著那道磚縫看。等湯擔走遠,黑影才緩緩收回青衫人的鞋下。他以為是挑擔的人遮了光,仰頭找見橋頭木桿上的燈,燈沒有晃,光直落到那人肩上,連衣領都照得清楚;一片雪落上去,轉眼便不見了,原處既沒有積白,也沒有洇濕的痕跡。
《莊子》里有罔兩問影,怪它方才走、如今停,一會兒坐、一會兒起,沒有定性。陸秉燭小時讀到這裡,曾為影子抱不平:人怎麼動,它怎麼動,還要被旁的東西埋怨。師父聽了,叫他出門站著,待影子肯自己走,再回來講道理。
眼下這影子倒有自己的主張。
青衫人抬手攏衣領,影中的手晚了一些才抬起來。陸秉燭咽下餅,退到餅爐旁,把鐵鶴靠穩。賣餅的以為他要再買,問了兩遍,他才指著那人道:「他在這裡站多久了?」
「不知道。你幫我把空籠遞過來。」
他遞過籠,仍望著橋欄。青衫人也轉頭看他,鼻樑、嘴唇都照得清楚,是個尋常中年漢子,嘴上起著干皮,眼睛下頭浮腫,不像在等什麼好事。
陸秉燭摸到懷裡的燈,沒有取出來。
溫嶠過牛渚燃犀,照見水下異物,那夜便有東西入夢責問:「與君幽明道別,何意相照也?」他從前讀《晉書》,怕的不是水底有怪,偏是這一句。人肯安分看熱鬧,怪卻記住了看客,往後便不好只在岸上站著。師父在他圈過的字旁添過批語,說照人之物,也能叫人來尋你。那頁書還在,寫批語的人已經死了十五年,陸秉燭用過幾次燈,丟了多少事,冊子上記得比自己清楚。
若只是一名衣裳不濕的路人,他並不想為看清那張臉,再付一筆不知多少的價錢。
爐後偏鑽出個孩子,約莫七歲,棉襖袖口沾滿面,拿半個冷餅逗橋邊的狗;餅團滾到青衫人腳旁,狗忽然夾尾退了,孩子卻追過去,踩著濕磚一滑,伸手便去抓那人的衣擺。
陸秉燭趕上一步,揪住孩子後襟,將他往懷裡帶。孩子腳下還在打滑,一隻鞋擦過青衫人腳邊的黑影,眼看就要收回來,那影子卻跟著往前伸了一截。陸秉燭起初以為是燈晃,低頭再看,才見黑影的一端已經離了磚面,彎成一隻手的模樣,正貼著鞋底往上攀。
他連忙將孩子抱高,抬眼去看青衫人,以為是那人在伸手;可對方兩手仍攏在袖中,身子也沒動,只有嘴慢慢張開,像是要說什麼。橋上叫賣聲不斷,陸秉燭卻沒聽見他發出聲音。
孩子扭身要落地,陸秉燭只得用右臂夾住他,往餅爐前退。那截黑影隨著鞋底拖過來,他騰出左手摸進燈袋,取燈借爐火引亮,推開角罩,想先將孩子腳下的東西逼開。綠光落下,黑影卻翻起頸子,仰向燈口,越漲越高,連橋欄與青衫都被遮得看不清了。
他又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磚面軟得站不住。叫賣聲遠了,明明擦肩過去的人,衣角卻像隔著一層水;臂下孩子越掙越緊,後襟絞在他肘彎里,他想鬆開些,右臂卻僵著,竟抬不起來。退到爐旁時,腳跟碰著方才靠下的鐵鶴,他索性屈膝往下一坐,將鶴身壓在身下,伸腳抵住石欄,不敢再退。
鶴頸被他壓得磕上石欄,身子隨之一震,右臂總算鬆動了些。他急忙伸手撐地,掌心擦過粗磚,火辣辣地疼,卻也借這一下坐穩了。綠光前那一團黑已高過孩子的頭,他不再往裡看,左手將罩扣回,緊貼胸前壓滅。
「鬆開!你勒死他了!」
餅販蹲下來掰他的胳膊。陸秉燭鬆手,孩子哭得嗆起來,頸上一圈紅,餅販接過去又摟得太緊。賣湯婦人擠來,叫道:「於大郎,把領子解開!你這麼摟著,他怎麼喘氣?」於大郎只顧罵,聽她又叫一遍,才低頭扯扣子,問兒子:「石鎖,咽得下唾沫麼?」
陸秉燭扶著爐沿起身,等孩子能喘勻了,想看頸子,石鎖卻把臉埋進父親肩窩,不肯近他。他只好退開,彎腰收起鐵鶴,右掌剛碰上鶴頸便疼,翻過來看,掌根擦掉了一片皮,磚屑嵌在傷里。他抹去浮灰,還想找青衫人問個究竟,抬頭再看橋欄,那人已不在了,方才幹著的磚上留有一角紙,雪水正在紙邊洇開。
他蹲下捏住尚乾的一邊,將紙揭起來,湊到燈下看,上面寫著:「甜水巷井。」
他撿起紙,問那人往哪邊走了。餅販說沒看見,又問他究竟提的什麼燈;陸秉燭把已經罩嚴的燈給他看,他不肯接,只叫離孩子遠些。旁邊有人說走了個穿青的,往橋南去了,陸秉燭循著看見兩名青衣行人,卻突然發覺自己認不得。不是遠,不是燈暗。那張方才仔細看過的臉,如今只餘下「看過」兩個字,鼻樑高低、嘴唇厚薄,都無從想起。他掀開紙的濕角,沒再去追。
他把濕紙夾進行囊里的冊子,轉身向賣湯婦人打聽甜水巷怎麼走。婦人一聽巷名,便指於大郎:「就是他家那邊。你要喝那井的水?」
「早不喝了。」於大郎道。
「前日還見你挑。」
「還桶。」
「你還桶,裝兩桶水做什麼?」
於大郎不答,去扎籠繩,一手抱著孩子,繩從籠耳滑了兩回。陸秉燭替他壓住籠蓋,他沒有謝,隔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水停用過,如今又用了些。那水甜,餅放過夜也甜,起初以為省了飴,後來孩子喝過幾次後夜裡老喊山要壓下來。
「他出過京麼?」陸秉燭問。
「這麼大,橋那邊也沒去過幾回。」
「明日我到你家看看。」
於大郎抬頭,先看燈,又看他的手:「你拉他,我看見了。可你也不能那樣勒。明日頸子腫了,我尋誰?」
「姓陸,陸秉燭。明早先來這裡,再到聽雨樓賣稿。」
「別只說得好聽。」
這話陸秉燭不愛聽,想起孩子尚紅著的脖頸,又把余話咽下。他托住餅擔,讓於大郎騰出一隻手抱牢兒子,送過深車轍才放開。石鎖手裡還攥著冷餅,他父親叫扔,他藏進領口,留下一點芝麻粘在頸上。
爐邊空下來,陸秉燭買碗湯坐著,沿碗口慢慢喝。掌傷碰著陶沿疼,換左手時,看見橋墩暗處浮出一點白,是盞小紙燈,裡面泛青,露出的芯卻焦黑。燈繞進橋墩背後,沒有再出來;碎冰草葉照舊漂去,他等到湯冷,仍不見它,便問婦人此處可有人夜間放燈。
婦人說燈多在節下放,今日又不是什麼好日子,莫不是哪家死人,隨即叫他把空碗端回來,風裡說話,湯都盛不熱。
那夜陸秉燭終於賃到客房,他解下鐵鶴,換去濕衣,將今日所得攤在桌上。先記于氏子頸傷,明日須問,再記青衫異影與橋下紙燈;寫到面貌,筆尖停了,便老實寫上失記二字,沒有勉強替那人添一張臉。
紙角在燈邊烘開,背面露出半行舊墨。署名只剩一個燭,火旁漏點,後補時拖出一條歪鉤。
他將自己的新稿取來,翻到末尾,壓在舊紙旁。新稿上的燭字也漏過一點,補時筆鋒拖偏,在火旁下頭留了個歪鉤。他把兩張紙挪近些,歪鉤恰朝著同一個方向,連收筆時分出的那點細叉也像。
這點毛病,師父從前糾過,後來刻工也嫌,說旁的字寫壞了尚可推給手生,自己的名字總該寫熟。陸秉燭為此練過幾頁,寫得慢便不錯,一趕起來,還是照舊。
他抽出另兩篇稿子,翻到署名處,一張沒漏,另一張補過,三個燭字並排擺著。他低頭看了許久,忽然將舊紙翻了過去。
甜水巷井。
這幾個字墨色尚新,背面的署名卻已經舊了。他原以為青衫人留下的是個去處,如今才發現,那人寫這幾個字時,手裡拿著自己的舊稿。
陸秉燭拉過隨身的冊子,先找甜水巷,翻了幾頁,又退回去看日期。燈芯結了一點黑花,他拿剪子剪掉,紙頁驟然亮起來,方才看不清的小字也清楚了。他順著重讀一遍,仍沒有找到,便往前翻。
隔壁有人敲牆,嫌翻紙聲響。他停了片刻,把冊子移到膝上,拇指墊著紙角,一頁頁揭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