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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山泉水清

2026-09-16 11:24:28 作者: 佚名

  第二天一早,我去甜水巷。

  巷子在城東北,曲里拐彎,窄得只能過一輛車,兩邊的牆根長著青苔。幾十戶人家,門戶都朝巷子開。巷子得名於一口井——汴京的水大多是苦的,獨這口井水甘,賣水的擔子天不亮就來排隊,一桶水三文錢。我來的時候,隊伍已經排到了巷口,兩個漢子挑著桶,一個老婆子提著瓦罐,誰也不說話,都盯著井台。

  我站在隊尾聽他們說話。前頭的漢子說:這水如今賣不動了,人家嫌甜。老婆子說:甜還不好?漢子說:甜得不對。他壓著嗓子:用這水泡的茶,放一夜就餿;澆的菜,葉子發黑。老婆子不說話了,把瓦罐往懷裡摟了摟。

  巷口賣豆腐的姓孫,豆腐嫩得能照見人影,用的就是這井的水。他的豆腐攤支在自家門口,案板上一板豆腐,雪白,顫巍巍的。我蹲在井台邊看那井。井是老井,石欄被井繩磨出深深的豁口,像一排牙齒。井水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我拽住井繩,把吊桶放下去,提了一桶上來。水是涼的,桶沿的水珠滴回井裡,一聲,一聲。我掬了一捧,嘗了嘗。

  甜。很甜。甜得不像水。

  孫老汗說:客官嘗出來了?俺跟你說,這水,一年前忽然甜得反常,里正報了祥瑞;可半年前,又變了味——成了如今這個膩味。

  我說:原來是什麼味?

  他說:甘。甜水巷的甜,是井水的甜,帶著土腥氣,喝下去解渴。如今這個甜……他咂了咂嘴,像在找詞,找半天,眉頭擰起來,才說:像蜜。甜得粘牙,喝下去不解渴,越喝越渴。

  他又掬了一捧水,淋在豆腐上:客官你看,這豆腐。從前用這井的水點鹵,豆腐嫩,可嫩得有筋骨。如今這水做的豆腐,嫩得沒魂兒,一碰就散。他嘆了口氣:水還是那個水,又不是那個水了。

  我又掬了一捧,含在嘴裡,慢慢咽下去。

  他說得對。這水裡沒有土腥氣。水本該有土的腥氣,因為它從地里來。這水,像是從別處來的。

  孫老汗又說:水變甜之後,巷子裡出了幾樁怪事。先是王婆家的孫子,喝了井水,夜夜做夢,夢見一座山,山裡有條路,他走啊走,走不到頭。孩子把夢裡的路畫下來,畫得彎彎繞繞,最後是一個黑點。

  我說:畫呢?

  他往巷尾看了一眼:在王婆家,箱底壓著。他頓了頓:巷尾那戶,門口晾著一竿孩子衣裳的,就是她家。他說完,沒有起身,低頭又去壓他的豆腐。

  巷尾比巷口冷。雪在牆根積了厚厚一層,腳步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我走到巷尾,看見那戶人家——門半掩著,院裡晾著一竿孩子的衣裳,洗得發白,在風裡輕輕晃。我在門口站住,喊了一聲:婆婆,看畫的人來了。

  屋裡半晌沒有應聲。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王婆探出半個身子,圍著圍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她看看我,又移開目光,落在牆角:官人是來看那畫的?

  我說:是。婆婆,我看看就還。

  她說:那畫……不是好東西。她說話時,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隔牆有耳。她沒有再問,轉身進屋。屋裡黑,她點了一盞油燈,端到牆角,蹲下,拖出一隻舊箱。她打開箱蓋,把上面的舊衣裳一件一件挪開,從箱底抽出那張紙——她抽紙的時候,指尖捏著紙角,捏得很緊,像怕紙自己飛走。

  她遞給我。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紙,涼的,像放了很久。紙角微微卷著,像被人捏過很多回。她立刻鬆了手,退後半步,像被什麼燙了一下,手又在圍裙上擦起來。

  她看著我展開紙。雪光從門外漏進來,落在紙上。她忽然低聲說:官人,這畫你拿去,別還了。她頓了頓:只求你別讓娃兒再見著。

  我說:畫上的東西,是什麼?

  她像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才說:我說不清。她往屋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的紙,轉身進去,把門帶上了。門縫裡,我聽見她嘟囔了一句什麼——像「那不是娃畫的「,又好像不是。風把話音吹碎了,雪把剩下的吞了。

  我往回走,紙攏在袖子裡。雪又下起來了,落在肩頭。經過豆腐攤時,孫老漢正低頭壓著豆腐。他沒有看我,手指在豆腐上按了按,又按了按,才說:拿到了?

  我說:拿到了。

  他沒有再問。他低下頭,把豆腐上的紗布理了理。

  

  我回到井台邊,把紙展開。紙上畫著山路,線條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路的盡頭,一個黑點,墨色濃得發亮。

  我看了那畫很久。那路,那山,那黑點——我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可我知道,這畫不該給孩子畫。


  我看那黑點的時候,眼前忽然晃了一下。就那麼一瞬,我看見自己站在畫裡的路上站在那個黑點前腳底的路是實的聞得到山裡石頭的氣味像下雨前的泥土又像石頭。

  我眨了眨眼。畫還是畫。孩子畫的線,彎彎繞繞,安安靜靜。

  我把畫放下,沒有再看。

  他說:孩子畫完這畫,就不畫了。他說這話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截,眼睛往巷子盡頭的方向瞟了一眼——那是王婆家的方向。他壓著嗓子:王婆說,孩子夜裡哭著醒,說那個黑點會動,往路上挪。

  他說著,伸出指頭,在自己膝蓋上比劃了一下:就那麼挪。一步一步,挪一下,停一停,像怕人看見。

  我說:挪了沒有?

  他搖頭,把手收回去,在褲腿上擦了擦,像擦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王婆說,後來那孩子不敢看畫了,畫就壓在箱子底下。可她夜裡起來,聽見箱子裡有動靜,像紙在響。

  我攥著那張畫,沒有鬆手。

  方才那一瞬,我站在畫裡的路上——腳底是實的,聞得到石頭的氣味。現在這張畫就在我手裡,輕飄飄的,一張紙的分量。可我知道,它方才讓我站進過它的路。一張紙,怎麼裝得下一條路?

  我盯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它沒有動。可我不敢信自己的眼睛——我的記性靠不住了,眼睛也快靠不住了。我看它的時候,它是不是也在看我?

  我把畫折起來,折了三折,夾進筆記里,夾在「甜水巷「那一條的後面。我提筆寫了一句:黑點會動。孩子說的,王婆說的,我沒有看見。

  寫完,我看了那行字很久,又在末尾添了一筆:可它動過。我站過。

  我說:還有呢?

  他說:巷尾的劉家,前月失了燈——門口那盞,掛了幾十年的。第二天,劉家老太太坐在門口,問兒子:這是誰家?

  他說到「這是誰家「時,聲音低了一截,像怕被誰聽見。

  我說:還有呢?

  他想了想:巷子盡頭的李家,上月添了個小子,滿月了,名還沒起。起名的先生請了三個,都搖頭走了,說這孩子的名字留不住。孩子的娘天天哭。

  他說著,往巷子盡頭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壓著嗓子:客官,不瞞你說,這巷子最近不太平。夜裡起風,井台邊總像站著個人。

  我說:站著的人,什麼樣?

  他說:看不清。就知道站著,對著井。

  我說:你夜裡來看過?

  他搖頭,又點頭:看過一回。他頓了頓:我數了數那人的影子——影子是有的。

  他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我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張端己是午後到的。他翻開封府的老檔,指尖在紙面上劃著名,找到那一條,頓了頓,才說:宣和元年冬,甜水巷井水轉甘,里正報祥瑞,州府具表上聞。

  宣和以來,天下爭奏祥瑞,芝草、甘露、瑞木,歲以百計——這是第四十三起「甘泉「。

  我說:奏摺遞上去了?



  他說「知道了「三個字時,聲音放得很輕,像念一句不願念的咒。

  我沉默了很久。那兩個字,我不知道是該安心,還是該害怕。

  張端己看著我:那孩子的畫,我看了。黑點……他頓了頓:我總覺得,那黑點會動。

  我說:你也這麼覺得?

  他說:我只信眼見的。

  他合上老檔:可眼見的,也不一定真。

  他說完就走了。走到巷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才出了巷子。

  張端己清了巷子。我換了短褐,腰裡系了繩子,下井。

  下井之前,我在井台邊站了一會兒。紙條揣在懷裡,紙燈的味道還在指尖。

  我把繩子在腰上又緊了緊,踩著井壁的磚棱,慢慢下去。井不深,兩丈多。井壁的磚是新磚,青灰色,官窯的款。我一隻手撐著井壁,另一隻手一塊磚一塊磚地摸過去——摸到第三塊,我停住了。

  磚的稜角不對。是倒著砌的。

  官窯的磚都有字,窯名、年號,印在磚面上。砌牆的人把字朝外,是給後人看的;這口井的磚,字朝里。


  字朝里,就是不想讓人看見這磚是哪一年的。

  我按住那塊磚,在黑暗裡想了一會兒。有人留紙條給我,有人把倒字刻在燈座里,有人把磚倒著砌——他們都知道我會來。只有我不知道,我是被等來的,還是自己來的。

  我撬下一塊。磚後不是土,是磚。更老的磚,黑褐色,手一碰就酥。

  老磚上,好像刻著什麼。

  井口的日光漏下來,只夠我看見一個輪廓。我湊近了看,指尖順著刻痕描——

  指尖認出來的那一瞬,我的指腹麻了一下——像被什麼輕輕咬了一口。我停在原處,沒有動,讓那麻意順著指尖,往手腕上爬。

  井口的光不夠,我看不清那是什麼。可我的指尖認得它。它在我的指腹上,一筆一筆,重新描了一遍——像刻痕順著我的皮膚,又長了一遍。我聞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下雨前泥土的味道,又像石頭。

  我縮回手,把指尖湊到眼前。指腹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可那股麻意,還在。

  我手撐著井壁,半天沒動。

  那天我沒有再往下挖。我上了井,把磚原樣塞回去,對張端己說:明天,我還來。

  夜裡我記筆記。記到「磚是倒著砌的「時,我停了筆。我想起那張紙條——「甜水巷。井。「——字是新的,磚是倒的,井水是甜的,夢裡的山是走不到頭的。

  有人在等我來這口井。

  窗外,遠遠的,鼓聲又響了。還是那個節奏,悶悶的,從巷子的方向來。

  我吹了燈,躺下。雪落了一夜。天亮前,鼓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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