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我下了井。
繩子是張端己系的,他打的是活扣——那扣是我教他的。我檢查了一遍,又檢查了一遍,才把燈別在腰間,踩著井壁的磚棱,慢慢下去。鐵鶴背在背上,斷翅朝外——萬一井裡有什麼,我摸得著它。
燈油是師門配的,犀角研粉,和著一種我說不上名字的油。只剩半瓶了。師父說,這燈油用一點少一點,天下的犀角,照一寸,少一寸。
井底的水,比前兩夜更靜。
三更梆子響過,鼓聲準時來了。敲七下,停一息,再敲七下。我沒有聽,我摸出犀角燈,點著。
綠火亮起來,井底清清楚楚:水面離我兩尺,水下一丈深處,是一塊青石板。石板砌得整整齊齊,四角有榫,像一扇門。門縫裡,水在動——不是流動,是呼吸。一漲,一縮,一漲,一縮,和那敲門聲合著拍子。
我聞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下雨前泥土的味道,又像……石頭。
和那盞紙燈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水在門縫邊打著細旋。我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涼得不像井水,像深冬的河。涼氣順著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停住了。
我舉燈照向水面。
燈照進水裡,水沒有攔住光。我看見門縫裡——門後是水,水的更深處,是一座山。
我說不出那山的樣子。燈照見它的那一瞬,我就知道我說不出。它沒有峰,沒有坡,沒有石頭該有的稜角,它只是「山「這個字在黑暗裡的一個影子,沉沉地坐在水底,仿佛一切水的底下,都是它。
山在呼吸。
然後它停了。它知道有人在看它。
我知道我該退。我的手抓著繩子,指節發白——可我沒有動。我盯著那扇門,想起師門的暗號,想起磚上的鶴紋,想起師父在井台邊站了一夜的樣子。
我伸出手,指尖摸上了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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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是涼的。門縫裡的水,在我指尖上停了一下——像認出了什麼,又像在等什麼。
然後井水倒流。
水不是湧上來,是撲上來——貼著井壁,捲起水頭,直撲我的面門。水是涼的,涼得像雪水,又黏,像有什麼東西化在水裡。我一手抓繩,一手把燈舉高,水漫過我的腰,漫過我的胸口,還在漲。
水底下,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腳踝——涼的,硬的,五根指頭,一根一根,扣進肉里。是石頭的手。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水漫過我的下巴。我拔出鐵鶴,斷翅朝下,照著腳踝狠狠劈下去。水裡傳來一聲悶響,像石頭砸在石頭上。那隻手鬆了。
我往上躥了一截,一手抓繩,一手把燈舉高。水漫過我的頭頂之前,我終於看見了井口的光。
井口的張端己喊了什麼,我聽不見,滿耳朵都是水聲,和那敲門聲——
敲門聲停了。
井底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敲門,不是水聲,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從門縫裡擠出來,像石頭在石頭上磨:
——……
那個字落進我耳朵里的一瞬,我看見自己站在一扇門前門開著門裡是山不是井底門縫裡那團模糊的影子是一座完整的醒著的山我站在山前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山低下來,朝我靠近,像要看清我。
然後我忘了那個字。
師父說,燈是心火,照見什麼,什麼就燒它一分。我點燈十五年,頭一回覺得,它燒得太快了。
我趴在井台上,乾嘔了兩聲——不是噁心,是那半個字落進耳朵里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翻了一下,像魚翻了個身。吐完之後,嘴裡發苦,像含過銅錢。
他盯著我,目光在我臉上找什麼,找了半天,才問:看見了什麼?
我說:井底有一扇門。
他問:門後是什麼?
我想了很久。我記得水,記得倒流的井水,記得敲門聲。門後是什麼——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不是不肯說,是想不起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在流血。我不記得什麼時候劃的。
井裡沒有石頭。可這道口子,像是石頭劃的。
我記得水漫過胸口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擦過我的腰。我低頭看——腰上沒有口子。只有手背上這一道。
還有腳踝上一圈青紫,像五根指頭捏出來的印子。三天過去,那圈印子也沒消——那三天裡,我每天都要低頭看它一眼,怕它淡了,又怕它不淡。
張端己把外袍脫下來,披在我肩上。他沒有問口子的事。他大概知道,問了,我也不記得。
天亮的時候,我坐在井台邊,把那半瓶燈油拿出來看了看。瓶底還剩薄薄一層。我用它點了十五年燈,第一次覺得,它不夠用了。
天亮前,我又下了井,把背上的鐵鶴解下來,斷翅抵在青石板的門縫上,雙足沉肩,起踏雪式——左足虛,右足實,氣沉下去,雪落肩頭不抖,一站站到日出。
踏雪式站到後來,腿已經不是我的了。師父說,站樁站到骨頭裡,才算站住了。我站了十五年,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站得忘了時辰。
踏雪式是師門樁功里的第九式。師父教我的時候說,這一式站住了,雪落在你身上,落多少是多少,不抖,不拂,像石頭。我站了十五年,從來沒站得像今天這樣穩——因為我怕。
我怕門縫裡的東西,聽見我的呼吸。
那扇門,沒有再響。
張端己問:你站了一夜,它沒再響?
我說:沒有。
他說:那就好。
我說:不好。
他看著我。
我說:它是不敲了——還是等到了?我不知道。
張端己沒有再問。
張端己以修井為名,封了甜水巷的井,巷口豎了木柵,說是官府要淘井。淘井的工匠來了三撥:頭一撥看井,第二撥摸磚,第三撥蹲在井台邊嚼草莖,嚼完,把草莖一吐,走了。沒有人肯下井。
第三撥工匠里有個老的,臨走時看了我一眼,說:官人,這井裡的水,別喝。
我說:知道。
他說:不是嫌甜。是喝了,會夢見山。
板縫裡滲出來的水是黑的,像墨。
張端己蹲在井台邊,看了那木柵很久,說:高頭街的井,我也封了。
我說:沒用。
他說:知道。他頓了頓:但總得做點什麼。他站起來,拍了拍手:我們這些當官的,最怕的,就是什麼都做不了。
我說:你做了。你記下來了。
他看著我,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妖異簿上,會記上這一筆的。
那三天,我每夜都站在城牆根下,聽。第一夜,沒有鼓聲。第二夜,沒有鼓聲。第三夜,高頭街的井響了——敲七下,停一息,再敲七下。
我數著那節奏,忽然明白:它換了一口井,可敲的還是同一扇門。它是在找路,還是在趕路?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高頭街的井,離艮岳,近了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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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此條稿末「高頭街的井,離艮岳,近了一里「一句旁,有硃筆小圈,圈旁畫鶴一隻,與前條同。又,稿中「井底傳來一個聲音「以下數十字,墨跡與全文不同,疑為作者後來補寫——然補寫的字,筆跡發抖,像是閉著眼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