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只有一束月光從瓦縫裡漏下來,照在台中央。
班主沒有上台。台上只有一隻木偶——少年模樣,背著一條長長的東西,在山路上走。
開演之前,班主從黑暗裡說了一句:客官,看出什麼,別出聲。戲裡的人,聽見人聲,就不演了。
我說:戲裡的人?
他沒有回答。
那山是紙紮的,一層一層,像真的山。月光照在紙山上,山的褶皺里,影子和月光一層疊一層。少年走在山路上,腳步一顛一顛的——是線在動。可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不是線在動。是路在動。是山在動。是那少年,一步一挪,走給山看。
月亮照著山,山在月光下,一寸一寸地長高。
我坐直了。我盯著那少年的背影,心裡忽然浮起一個畫面——十五年前,我也在山路上走過,背著一樣的東西,肩膀壓得生疼。那個畫面只浮起一瞬,又沉下去,像水底的泥。
可我的肩膀,記得那個重量。
少年走到山腰,山腰有一扇門。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可我知道那裡有什麼。我見過那扇門,在井底,在畫裡。
少年解下背上的長條物,放在門前。門縫合上了。
他放下的動作,很輕,像放一件怕碎的東西。我坐在台下,手指在膝上,不自覺地做了同樣的動作——彎腰,放下,鬆手。我的手指記得這個動作,記得那個重量。我的喉嚨發緊,像有什麼話要衝出來,又堵住了。
台上靜了很久。然後班主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客官,戲演完了。
我坐在台下,沒有動。我想不起那少年是誰——可我認得那條長條物,一頭高,一頭低,像一把斜背的劍,也像一隻缺了一邊翅膀的鳥。
那少年放下長條物的時候,我的手,在膝上握緊了。我的手指記得那個動作——放下的動作,彎腰的動作,輕輕放下的動作。我的身體記得。我的腦子不記得。
我說:這齣戲,叫什麼名字?
黑暗裡沒有回答。我等了很久,才聽見班主說:沒有名字。這齣戲每夜只演一遍,每夜都不一樣。昨夜,少年在山上迷了路;前夜,門沒有開。
《列子》記偃師之技:周穆王西巡,偃師獻木人,能歌善舞,穆王以為真人,剖而視之,皆革木膠漆白黑丹青之所為。世人當這是寓言。我也當是寓言——直到今夜。
我說:木人裡面,是什麼?
我問這話時,聲音是啞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問這個——也許是因為,那少年放下長條物的動作,太像人了。
黑暗裡靜了一會兒。班主說:木人裡面,是木頭。他頓了頓:可有的木頭裡面,會住進東西。
他說「住進東西「時,聲音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線在暗處牽了一下。
他說完,台上靜了很久。我聽見線在暗處繃緊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根弦。我沒有接話。
我站起來,走到台邊。台上那隻木偶還在,懸著的線已經鬆了。月光照在木偶臉上——那張臉,沒有五官。
班主說:這不是我的偶。
我說:那是誰的?
他說:我收偶三十年,第一次見它。今夜散場,它自己走出來的。
他說「自己走出來「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周家那幅畫——畫裡的行人,也是自己動的。我沒有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可他的手,在箱蓋上按著,指節泛白——他怕這隻偶。收偶三十年的人,怕一隻偶。
我看著他收偶。每一隻木偶,他都先理線,再放——只有那隻無臉的,他不碰。他繞過它,像繞過一個人。
木偶的嘴動了。
沒有臉的嘴,一張一合:我叫——
那半個字落在瓦舍里,像一塊石頭落進井裡。
那一瞬我站在台上了腳下是台板頭頂是瓦縫漏下的月光台下沒有人只有燈一盞一盞亮著像排排坐的看客。
我眨了眨眼。我還在台下。那隻木偶,還掛在台上,臉空著。
我頭痛欲裂,眼前發黑。我伸手摸燈——手先摸到了肩後鐵鶴的柄。「鶴立「是起手式,我練了十五年,拔刀不用想。我按住柄,又鬆開,改摸燈。燈點著了,火苗暴矮——矮了三寸。我舉起燈照那木偶:燈下,木偶的臉上慢慢顯出五官——一張臉,我認得。
我認得那張臉。我盯著它,心跳如鼓——可我想不起他是誰。他的名字就在嘴邊,就在那半個字里——我想不起來。
我的眼睛模糊了。不是淚——是燈苗暴矮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晃了一下,像水底的泥翻上來。我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耳朵深處敲門,一下,一下。
我摸了摸耳朵。指尖濕的——是汗,還是別的,我沒有看。
燈苗又矮了一寸。
木偶的臉,又沒了。
我放下燈,退後兩步。那隻木偶還掛在台上,線松著,臉空著。它剛才有過一張臉——我認得的臉。它現在沒有了。它把它收回去了。
我站在台邊,等了一會兒。它沒有再動。它像一隻睡著了的東西,等著天亮。
我沒有再看它。那張臉,我記得,卻想不起是誰——越想,越是一片空白,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掏空了。我不能再看了。再看一眼,我怕連「我認得他「這五個字,都要忘掉。我退出了勾欄。
我站在台邊,喘了很久。班主在黑暗裡說:客官,認得的東西,想不起來,最傷神。
我說:你認得他?
他沒有回答。他收偶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收。
那夜,我睡在勾欄的看台上。半夢半醒間,聽見台上有人走動——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我睜開眼,月光里,十一個木偶整整齊齊掛在台上,一動不動。
十一個。
我數了第二遍。十二個。
多出來的那個,站在最邊上,沒有臉,朝著我。
月光下,它的嘴,好像動了一下。
我數了第三遍。十三個。
我沒有數第四遍。我退出了勾欄,在門口站了很久。
我走在夜裡的街上,手指忽然動了一下——一根,一根,從拇指到小指,像數數。
我猛地攥緊拳頭。
我的手指是我自己的。我鬆開,又攥緊,反覆三遍,確認它們聽我的話。
可我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學會了木偶的動作。
我站在雪地里,把兩隻手都舉起來,借著月光看。十根手指,在月光下清清楚楚。我一根一根地彎它們,又伸直。它們聽我的話。
可方才,它們動的時候,沒有經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