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端己差人來尋我,說料場裡新到一塊怪石頭,會自己發熱,叫我去看。我往城東北走。雪地里留著幾道車轍,深深淺淺,一路向北——運石頭的大車,正是從這條道上碾進城的。我順著車轍走到料場。艮岳的石料堆在這裡,占了半條街。花石綱運來的石頭,都用黃紙封著——黃封表識,是應奉局的規矩:看中的石頭,貼上黃封,就是官家的了。百姓家的石頭,貼上黃封,石頭就是官家的;牆也是,樹也是。
我走過料場,看見幾塊石頭上還貼著黃封,風一吹,紙角嘩嘩地響,像在說什麼。料場裡石頭摞著石頭,太湖石的瘦,靈璧石的透,青石的黑,黃石的糙——一塊一塊,都是各州各縣的好東西,如今都蹲在這裡,等著進那座山。
一個役夫蹲在牆根,我問他:這些石頭,都是怎麼來的?
他看了看四周,壓著嗓子:官人,別提了。應奉局的人到村里,看見好石頭,貼張黃封,說一聲「官家要了「,抬走。他說著,指了指自己腳邊一塊石頭:這塊,是我家後院的。我娘嫁過來那年它就在了,我爹一輩子沒別的愛好,就喜歡這塊石頭。夏天在它邊上乘涼,冬天落了雪,也去撣一撣。
他說到這兒,朝那石頭看了一眼,又移開:貼黃封那天,應奉局的人前腳走,我爹後腳就在院裡坐下了,坐在石頭對面的小板凳上,一坐坐到天亮。我娘喊他進屋,喊了三回,他不應。我出去看,他裹著棉襖,就那麼坐著,看著那塊石頭。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他對著石頭說話,說的什麼沒聽清,像是道別。
他頓了頓,把手往懷裡揣了揣:第二天,人來了,繩子一捆,抬走。我爹沒攔,也沒哭,就站在院門口,看著車把石頭拉遠,車轍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溝。石頭一走,我爹就躺倒了。大夫說是受了寒,抓了幾服藥,不見好。他白天睡,夜裡醒,醒了就下床,走到後院,站在石頭原來蹲著的地方,一站站半宿。那地方如今凹著一個淺坑,是石頭蹲了幾十年,蹲出來的。
他說:後來我聽說,我家的石頭,要進萬歲山。我尋思著,來這兒看看它。他苦笑了一下:它在這兒,比在我家院子裡,還像個石頭。
我辭了那役夫,往料場裡走。張端己正在等我,指著一塊石頭:就是它。
那塊石頭不大,拳頭大小,黑鐵的色,一頭微銳,像一枚鐵膽。它單獨放在一張木案上,案邊三步之內,沒有一個人。案上落著雪,石頭周圍的雪,化了——不是被太陽曬的,是熱氣。石頭自己散著熱,像剛出鍋的。
我蹲下來,沒有碰它。我伸手在它上方試了試——一股溫熱,從石頭上方升起來,像冬天的火盆。
我收回手。料場的人悄悄傳著,碰過它的人,有的忘事,有的失眠,有的把自己名字寫錯了一個字。我不想試。
我拔出鐵鶴,用斷翅的尖,輕輕碰了一下石頭。鐵碰鐵,發出一聲輕響。石頭沒有反應,鐵鶴也沒有響——許是碰得太輕。我收回鐵鶴,手指在斷翅上摸了一下——斷翅是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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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認得同類。它不認得我。
我說:沈存中記過一塊這樣的石頭。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時,天有大聲如雷,一大星如月見於東南,移著西南,墜在宜興民許氏園中。火息視之,地中只有一竅如杯大,星在其中熒熒然。掘之深三尺余,得一圓石,猶熱,其大如拳,一頭微銳,色如鐵,重亦如之。
念到「重亦如之「的那一瞬我看見了天天上有一塊石頭落下來朝著我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我抬頭看著它一步也動不了我能感到那熱氣先我一步壓在我頭頂。
我眨了眨眼。天還是天,雪還是雪。石頭還在案上,拳頭大,安安靜靜。
張端己說:就是這塊?
我說:師父讓我背過這段。我頓了頓:師父從不讓我背沒用的東西。
張端己又說:這塊石頭,蘇州裝船,走了兩個月。沿途三個州的轉運使都過過手——碰過它的人,回去都鬧了一場病。有的忘事,有的失眠,有一個,把自己名字寫錯了一個字,過了半個月才改過來。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州府都當是水土不服。可蘇州那邊來信說,裝船那天,碼頭上搬石頭的役夫,有七個辭了工。
都是「變「。我沒有把它們放在一起想。
我說:它熱了多久了?
張端己搖頭:沒人說得清。移文上沒寫。料場的人說,它來的時候就是熱的——從船上抬下來,一路熱到這兒。
料場的役夫都繞著那塊石頭走。一個老役夫蹲在牆根,我問他:你們怕它?
他說:怕它響。
我說:怎麼響?
他說:像有人在水底下念經。他壓低聲音,比劃著名:官人,不瞞你說,我們睡在料場的,這幾日盡做噩夢,夢見天破了,往下掉東西,一個接一個,掉不完。他比劃著名,手從上往下,一下,一下:就這麼掉,掉得人心裡發慌。
我蹲下來,問他:掉下來的東西,是什麼樣?
他想了很久,搖搖頭:記不清了。只記得是黑的,熱的,像鐵。
他說著,縮了縮脖子:官人,你說,天上掉東西,是福還是禍?老人說,天上下雨是福,下石頭——那是天漏了。
我給他留了一壺酒。他接過,沒有道謝,先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氣:官人,你是個好人。好人別在料場過夜。
我說:知道了。
他沒有再勸。他蹲回牆根,抱著酒壺,眯著眼,像在數遠處的石頭。
張端己走的時候,說:夜裡,我派兩個人守著。
我說:不用。
他看著那塊石頭,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不用。可府里得有個交代。
他說完就走了。
我沒有回答。我站起來,看著那塊石頭。拳頭大的一塊鐵,從天上掉下來,落進人家的園子,埋了三尺深——五十多年前的事,如今它躺在汴京的料場裡,等著進萬歲山。
五十多年前,它從天上下來。
五十多年後,它要進一座山。
我說:它夜裡響嗎?
老役夫說:響。二更一過就響,四更才停。
我在料場走了一圈。石頭都有名目,有的掛著木牌:玉霄峰、丹崖——名字是官家起的,寫在黃綾上。天鐵沒有木牌,它太新,名字還寫在移文里。可我想,名字早晚會有的。石頭有了名字,就有等它的人。
我走到天鐵跟前,站了一會兒。它還在案上,黑鐵的色,一頭微銳,像一枚鐵膽。它不知道有人給它起了名字,也不知道有人要把它搬進山。
或者它知道。
我蹲下來,盯著它看了很久。老役夫說,它二更一過就響,四更才停——念的是倒著聽的經。有些聲音,錯過這一夜,就沒有第二夜了。我留下來,大概要忘掉一點什麼;可不留下,我怎麼知道它念的是什麼?
我說:今夜,我留下來。
入夜前,老役夫蹲在牆根,跟我說話。他說:官人,你不知道,我們村裡的石頭被運走以後,井就幹了。
我說:井幹了?
他說:幹了。幹得見底。他比劃著名:井底裂了一道縫,縫裡黑漆漆的,看不見底。老人說,那是石頭走的時候,帶走了水。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官人,你說,石頭還能帶走水?
我沒有回答。我蹲在牆根,看著料場的石頭,看了很久。
夕陽正在落,石頭的影子拖得老長,一道一道,像山。那座山還沒堆起來,影子已經先到了。
天黑透了,石頭們蹲在黑暗裡,像一群等著什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