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田范和我吃過早飯,便乘著馬車到了約定的地點。只見李真早已在此等候,身後跟了兩個幫手。他也不多說,直接讓幫手將裝絹的木箱卸下,清點確定是十八匹後,便讓一個幫手帶著我們到外面的小舍里等著。
大約一刻鐘,也就是大約十五分鐘,李真便進來說農具都已經裝好了。田范和我去看,只見草蓆遮蓋著底下綑紮好的農具,一眼看過去都是些鋤頭、鏟子、钁頭之類的。
「如此,我們便告辭了。」田范說道。
李真近身一步悄悄說道:「聽我一言,不要拆封。」
田范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我將馬車牽了過來,這就踏上回程。
來時花了十天,這次因為載了更重的鐵具,估摸著要走十五日才能回去。
這一路往來,遠遠望見繁華的鄴城、越過洹河、渡過淇水、離開朝歌,一路的風景比我現世一輩子見過的都好。生前奔波在各個城市之間也只是因為出差而走馬觀花,或者因為工作變動而搬家,這路上的城市和風土人情我都沒感受過。此時才能理解為何酈道元、徐霞客這樣的人願意四處遊覽,不厭其煩地記錄。當然,我們有報酬,總勝過他們「自駕游」。
前面再往前就是去黑山、共縣方向的岔路了,為了避免張羊角守株待兔,我勸田范先向南走到黃河,然後沿著黃河一路向西走到清水,溯清水而上便可回到汲縣。田范聽後表示同意。
正待迴轉時,只見有人在背後喊道:「田司馬!田司馬!」扭頭看時,一行人領著馬車向我們靠近。
「原來是趙稻田守,尊駕怎麼也出來公幹了?」
「楊典農派我們去鄴城採購。」只見這稻田守旁邊跟著兩個典農署吏,三人都配著劍。車旁還有十個屯田客,輪流趕著五輛馬車,還跟著幾頭小牛犢。只見馬車上除了常規的小型農具外,還有大型的犁具,和我們這幾小捆鋤鏟形成鮮明的對比。
「怎麼?就這些東西也要派你去?」稻田守看見我們的貨物詫異道,「你可是典農官最看重的,難道是路上遭了匪患?」
「便只有這些。典農官的事,我哪裡敢問?」田范擺擺手道,「你這又是為何購置如此多農具?」
「宮室之役都作罷了,那些屯田客也該回來了。」稻田守笑道,「典農官便派我買些農具,以備廣開新屯。怎麼樣?我們一道回去?」
我心中覺得不妥,這一大批人實在太過扎眼,便向前說道:「稻田守,前面臨近黑山地界,近日怕是又鬧了黑山賊。」
稻田守驚道:「有這種事?」
「便是兩三個小賊,把你等嚇到了。」旁邊一個署吏嘲笑道,他身形魁偉,左臂上還有一道刀疤。
「程司馬,你上過戰場,自然不怕這些小賊,可是除了你們三人佩劍,我們都沒帶兵器,如何抵擋?」田范皺著眉頭道。
「太祖武皇帝時,張燕就率黑山賊歸順了朝廷,做了列侯,如今哪裡來的黑山賊。就算有,也鬧不到我們這裡,怎麼沒聽共縣有何匪患?」
程司馬拍了拍馬車上的鋤頭道:「我們十五個男子,便是拿起鋤頭,也能和賊寇一戰,怕什麼!」
屯田客聽了都是面面相覷,就怕真有黑山賊,幹嘛要冒這個風險幹這種事呢。有一個便向前說到:「程司馬,雖未必實,不可不戒啊,我們向南到黃河,然後溯清水回去更……」
話未說完,程司馬抽出腰間的皮鞭,朝著這個屯田客劈頭蓋臉打去,怒斥道:「賤奴,也敢多嘴!」
我在一旁看著膽戰心驚。曹魏後期,屯田客已經完全喪失自由,地位十分低下,說句不好聽的,和農奴已經沒什麼兩樣了。朝廷甚至可以把屯田客賞賜給公卿貴胄,可見一斑。
我看著因怒氣而臉色發紅的田范而暗自慶幸,幸虧遇到一個脾氣好的屯司馬,否則被打了又能說什麼?
「夠了!」稻田守一把抓住程司馬的手腕,他這才停下。
「程司馬,屯田客也是天子之民,典農正愁屯田民不夠,你還想打跑幾個嗎?」
程司馬憤道:「這等屯田客,只想著種田苟活,不是奴僕是什麼!?」
「程勇,我知道你是個丈夫,但可不要拿我等性命冒險。」另一個署吏說道,「田司馬,我聽你的。稻田守,我們這就向南吧。」
「崔宇,你莫不是討打?」
他們四人爭論不休,我只得向太行山望去,突然有幾個黑影出現在樹影之後,並快速接近。
「道上有人!」我喊道。我話音剛落,來人的身影已經顯現了。兩個包著黃巾的人,裹著黑袍,騎著兩匹雜色馬飛奔而來。
「警戒!」稻田守喊道。
眾人便不再爭吵,警惕地望著來人。
我摸著腰中的匕首,閃到道路一旁。那兩個黃巾騎手飛馳而過,一人似乎還瞥了我一眼。到了馬車前終究勒住了馬。
「哪位是馬車和牛犢的主人?煩請讓開道路。」黃巾人倒挺客氣。
「請便。」看來只是趕路的,眾人便把車馬牽到一旁,讓出道路來。那二人微微在馬上致意後,便立馬向前馳去。
「看吧,哪兒來的賊寇。」程司馬嘲笑道,「稻田吏,我們直接往前走。崔司馬和田司馬願意繞路就讓他們自己去吧。耽誤了回程,典農怪罪,也不干我事。」
「你!」田范的臉憋得通紅,不住地咳嗽起來。連我也懷疑是不是田范和我多心了。張羊角最多也只是想偷一些錢財,並沒有真害我們。
「走!走!」程司馬便催促著眾人向前走。屯田客們也回到位置上準備趕馬牽牛。
「啪嗒!」「啪嗒!」就在車隊將行動時,身後又響起了馬蹄聲。眾人向後望去,剛才過去的兩騎竟然折返回來,離我們只有60步遠了,而他們手中多了兩件東西——弓。
「嗖——嗖——」兩支箭飛速射來。一支命中了一個屯田客的頭部,令他當場嗚呼。一支命中了一匹牛犢的屁股,牛犢當場便痛得橫衝直撞,把隊伍全攪亂了。
「是黑山賊啊!」屯田客如受驚的池中之魚向兩旁逃離。
稻田守拔劍呵斥道:「不許逃亡,否則妻兒難保!」眾人聽了猶豫不決,愣在了原地。
「呼!」一匹馬飛馳而來。只見一人手持長槍,直奔稻田守而去。
「當心!」我還未說完,長槍便從稻田守的後背穿了過去。
那人也不拔槍,勒轉馬頭就要離開。
「休走!」程司馬卻也已經拔出劍來,用力一劈。那人大叫一聲,小腿被砍,血流不止,卻不敢停下,急忙離開。我們沒有武器,根本攔不住他。
「快把農具取出來自衛!」田司馬喊道。
眾人急忙去拿時,幾支箭又射來,兩個屯田客分別中箭倒地。
牛馬早已受驚,向著兩旁亂竄,載的農具全部灑落,大型的犁也翻倒在地。
就在一陣慌亂的時候,弓箭從前後不斷射來,好幾個屯田客又中了箭。
我趕忙扯住我那批瘦馬,將韁繩放開,任由它跑了。把車板一推,臨時做了個圍擋。田范等人見了紛紛效仿,躲在車板後面。射手一看便也不再射擊了。
此時已經死了稻田守、三個屯田客,傷了程司馬和五個屯田客。十五個人登時沒了一多半的戰鬥力。
我從車板邊往前方窺視,只見二十幾個人步行趕了過來,手中都持著刀槍劍戟,有幾人還背著弓弩。他們見騎馬的同伴受了傷還在射箭,急忙把他換下,其他人繼續靠近我們。
為首的人喊道:「田司馬在內嗎?」
我定睛一看,不是張羊角還是誰?
「我來取我的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