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的人進門時,楊通的手還壓在帳冊上。來人五十歲上下,瘦得像根曬乾的竹竿,皂衣洗得發灰,腰間沒有刀,只掛著一隻裝文書的布囊。他進門先朝白髮宗長拱了拱手。
「楊公。」
再看楊通。
「通郎君。」
最後才掃過楊二三。目光在他手下那本倉帳上停了一瞬。
「這是?」
楊通把帳往自己面前一收。
「族中分家,小事。」
來人「哦」了一聲。沒有追問。他從懷裡抽出文書。
「州郡催縣重校黃籍。縣裡下了令,各里各莊五日內把戶籍、田簿、丁口冊重新備齊,先查新附、流亡、寄籍,再核田畝。」
堂中一下安靜下來。楊二三注意到,不只是楊通。連白髮宗長的手都頓了一下。
「又查?」宗長問。
來人笑了笑。
「上頭要查,縣裡能不查麼?」
「陸書佐,前兩年不是已經核過?」
「前兩年是前兩年。」
被叫作陸書佐的老吏把文書放在案上。
「這回不一樣。縣尊說了,要帳、籍、田互相照驗。不是把舊冊抄一遍就算了。」
楊二三心裡一動。帳、籍、田。三處帳目可以互相照驗。這個縣尊未必懂什麼交叉驗證,但做法已經很接近。楊通臉色不太好看。
「哪日來?」
「五日之後,先到你們這一里。」
「誰來?」
「我。」
陸書佐說完,又加了一句:「還有州里遣來的板籍官和令史。」楊通沉默了。楊二三看著他。剛才還是楊氏莊帳房在逼孤兒寡母交田。縣衙文書一到,立刻變成另一張臉。
所謂權力,大概就是能讓別人突然想起自己也得守規矩。
「陸書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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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二三開口。老吏轉過頭。
「你是?」
「楊二三。」
「哦。」
陸書佐顯然聽過這個名字。
「楊木匠家的二郎?」
陸書佐認得這一房。楊氏祖上出過官,遷散幾代後只剩小莊薄田,到了楊衡手裡,名頭還掛著舊族旁支,日子卻早要看大姓莊園的臉色。楊衡木活做得好,鄉里才叫他「楊木匠」。楊二三沒想到這具身體的父親還有這麼個稱呼。
「是。」
「病好了?」
「算是。」
陸書佐上下打量他兩眼。
「方才你們在算什麼?」
楊通立即道:「家帳。」
「我知道是家帳。」
陸書佐似笑非笑,「我是問,他算出了什麼?」楊通不說話。楊二三想了想。
「算出老鼠吃得太多。」
陸書佐愣了一下。妹妹又差點笑出來。白髮宗長卻沉著臉道:「二三,不得胡言。」陸書佐反而來了興趣。
「多到什麼程度?」
「有一家借六斛,倉耗四斛一斗。」
「嗯?」
陸書佐看向楊通。楊通道:「舊例如此。倉中諸耗,各房均攤。」楊二三第一次聽到這個解釋。
「均攤?」
「自然。」楊通盯著他,「莊倉不是只替你一家存糧。修倉、看守、蟲鼠、霉損,歷年都是各房照例攤派。」
這話一出來,邏輯忽然順了不少。楊二三心裡反而更警惕。如果楊通只是個不會算帳的蠢貨,事情簡單。怕就怕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既然均攤,」楊二三問,「為什麼每家帳上都寫的是『本戶倉耗』,不寫『莊倉攤耗』?」
楊通冷冷道:「幾十年的舊帳都這麼寫。」
「那就是幾十年都寫得不清楚。」
「你——」
陸書佐咳了一聲。楊通把話咽回去。老吏拉過一隻木凳坐下。
「帳拿來。」
楊通遲疑。
「怎麼,縣裡五日後就要看,今日我不能看?」
這句話很輕。楊通卻只能把帳遞過去。陸書佐沒有逐筆看。他翻得很快。幾頁之後忽然問:
「東倉如今還有多少糧?」
楊通答:「二百七十餘斛。」
「多少余?」
「二百七十六。」
「記得倒清楚。」
陸書佐又翻一頁,「去年六月,這裡出四十三斛。車是誰家的?」楊通沒答。楊二三看了老吏一眼。果然。真正做過基層帳的人,一眼就會盯運輸。陸書佐抬頭。
「我問車是誰家的。」
「族裡的牛車。」
「幾輛?」
「兩輛。」
楊二三眉頭輕輕一動。兩輛。三天。四十三斛。不是絕對運不了。但還要看道路、裝載量和往返次數。
「誰趕的?」
「族裡短工。」
「名字。」
楊通終於皺起眉。
「陸書佐,縣裡查籍,難道連去年運糧的車夫也要查?」
「本來不用。」
陸書佐把帳合上。
「現在我想查了。」
堂里的氣氛一下冷下來。白髮宗長緩緩開口:「陸書佐,莊中若有疏漏,該補便補。莫傷了和氣。」
「楊公,我不是來傷和氣的。」
陸書佐指了指那捲文書。
「我是來提醒你們,五日後來的那幾位,可不一定講和氣。」
他說著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
「二郎。」
楊二三抬頭。
「是。」
「那去看看老鼠。」
楊二三沒立刻明白。陸書佐已經轉身往外走。
「東倉。」
他回頭瞥了楊通一眼。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