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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個人為什麼有兩個名字

2026-09-16 11:37:14 作者: 佚名

  那天從東倉回來後,楊二三第一次知道,帳本里的「人」也不一定是真的。陸書佐沒有把兩冊帳帶回縣衙。他只拿走了幾張抄錄。理由很簡單。

  「現在拿走,五日後他們就能告訴板籍官:原帳遺失。」

  「留在這裡?」

  「他們更不敢燒。」

  楊二三想了想。

  「為什麼?」

  陸書佐看他一眼。

  「因為一燒,就等於告訴所有人這裡有鬼。」

  楊二三默默記下。他們在村口分開時,陸書佐忽然問:

  「你父親生前,也愛翻帳?」

  「我不知道。」

  這句話是真的。原主的記憶並不完整。有些事情像隔著一層水,能看到輪廓,抓不住細節。陸書佐盯著他片刻。

  「你爹不是木匠。」

  「不是?」

  「會木活是真的。但他在族裡替人量過幾年田,也替縣裡做過短工。前年死前那幾個月,經常來縣衙找我。」

  楊二三腳步停住。

  「找你做什麼?」

  「問幾個人。」

  「誰?」

  陸書佐沒有回答。只說:「你若真想保住田,先把自己家的人弄明白。」當天夜裡,楊二三把母親叫到燈下。

  「娘,我們家有幾口?」

  母親莫名其妙。

  「你、我、三娘。」

  「三個?」



  「爹死後,有沒有別人掛在我們家名下?」

  女人手裡的針停住。

  「你問這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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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便問。」

  「沒有。」

  回答得太快。楊二三看著她。母親避開目光。妹妹三娘坐在旁邊剝豆子,小聲道:「有啊。」母親猛地轉頭。

  「三娘!」

  小姑娘被嚇了一跳。楊二三問:「誰?」

  「阿七哥。」

  母親臉色發白。

  「孩子亂說。」

  「他姓楊?」

  「不姓。」

  「姓什麼?」

  母親不答。第二天一早,楊二三直接去找陸書佐。老吏正在縣衙外吃粥。一碗稀得能照見人臉的粟粥。陸書佐吃得極慢,每喝一口都先用筷子把碗沿沾著的米粒刮回去,一粒也不肯剩。

  聽完只問:「你家黃籍見過麼?」

  「沒有。」

  「去看。」

  「我能看?」

  「不能。」

  陸書佐喝完最後一口。

  「所以我給你看。」

  縣衙的戶籍冊比莊帳更舊。紙張邊緣發黑,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戶主、丁口、年齡、田畝等信息。楊二三第一次看到自己家。戶主原本是父親楊衡。其下。妻周氏。

  子二三。女三娘。還有一個名字。

  「顧七。」

  二十四歲。身份欄寫著:

  部曲。楊二三皺眉。

  「他不是楊家人。」

  「本來就不是。」

  「為什麼掛在我家?」

  陸書佐說:「你爹替他落的。」

  「部曲?」

  「名義上。」

  「實際上呢?」

  「逃戶。」

  楊二三真正碰到了這個時代的戶籍問題。顧七原本是鄰縣農戶,父親欠稅後全家逃散,他十四歲流落到這裡,被楊衡收留。沒有合法戶籍,就意味著官府眼裡這個人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不能正常占田,不能正常納稅,也可能隨時被抓。於是楊衡把他掛成自家部曲。


  「那他現在呢?」

  「活著。」

  「住河邊?」

  「嗯。」

  「為什麼莊帳里沒有?」

  陸書佐沒回答,翻到另一頁。楊氏族籍上,楊衡家只有三口。沒有顧七。楊二三盯著兩本冊子。一個人。官府帳里存在。莊帳里不存在。這意味著什麼?他很快想到答案。

  賦役。如果顧七算楊衡家的人,官府征役時可能算在這一房。但宗族內部分攤田糧時,不承認這個人。也就是說——

  責任在楊衡家。利益不一定在楊衡家。

  「還有多少這種人?」

  陸書佐看著他。

  「你問的是你家,還是全里?」

  「全里。」

  老吏笑了。

  「不知道。」

  「不知道?」

  「誰敢說自己知道,就是在撒謊。」

  楊二三沉默了一會兒。做帳最怕的,就是明明有東西,紙上卻空著一塊。古代戶籍,本身就是一張巨大而主動缺失的數據表。

  「那怎麼查?」

  「為什麼要查?」

  陸書佐反問。

  「州里板籍官五日後就來。」

  「所以?」

  「所以得知道實際有多少人。」

  陸書佐把碗放下。

  「二郎,你覺得縣裡真不知道有逃戶?」

  楊二三沒答。

  「你覺得豪強不知道?」

  「也知道。」

  「族裡不知道?」

  「怕。」

  「既然都知道,為什麼這些人還能活?」

  楊二三被問住了。陸書佐慢慢道:

  「因為他們種田。」

  「因為他們交租。」

  「因為他們替人幹活。」

  「因為有人從他們身上拿得到東西。」

  「一個人有沒有名字,不看他是不是活著。」

  「看誰需要他有名字。」

  楊二三聽懂了。也正因為聽懂,背後有點涼。數據不是被動失真。有人在主動決定,什麼時候讓一個人出現,什麼時候讓一個人消失。這比假帳麻煩得多。中午,他找到顧七。

  河邊一個瘦高男人正在補船。聽到楊衡的名字,手裡的麻繩停了。

  「二郎?」

  「是我。」

  「你長這麼大了。」

  「你認識我?」

  「小時候抱過。」

  楊二三開門見山。

  「你為什麼從我家的族籍里消失了?」

  顧七臉色變了。

  「誰告訴你的?」

  「帳。」

  「帳不會說話。」

  「會。」

  楊二三看著他。

  「只是很多人聽不懂。」

  顧七沉默很久。最後說:「你爹死前,讓我別再去你家。」

  「為什麼?」

  「他說有人在清名字。」

  「清什麼名字?」

  「活人的名字。」

  河面有船經過。水聲拍岸。顧七壓低聲音。

  「他說這回不是查誰家有幾畝田。」

  「是查誰該被趕走。」

  楊二三第一次意識到。一百七十三斛糧債,可能根本不是為了要他家的田。至少不只是。有人需要這十二畝田對應的戶籍關係發生變化。只要他們這一房破產。

  田歸族中。母親和妹妹失去獨立戶頭。原先掛在他們名下的人,也就可以順勢被重新處理。楊二三站在河邊,盯著慢慢流動的水。顧七低頭繼續補船,麻繩卻繞錯了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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