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十月二十九。
天剛蒙蒙亮,一層灰濛濛的薄霧籠罩在外城上空。
汴河吹來的冷風穿過街巷,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鑽進小院每一處縫隙。工坊之內,爐火早早便已點燃,赤紅炭火劇烈燃燒,熱浪不斷從爐膛之中翻湧而出,勉強抵住了清晨的寒氣。
陳小石頭守在風箱一旁,雙臂來回用力推拉,皮囊風箱發出一陣沉悶的呼呼聲響,源源不斷的空氣灌入爐膛,將炭火燒得愈發熾烈。通紅的鐵坯埋在炭火深處,隨著溫度一點點升高,表層慢慢透出一層橘紅色的柔光。
周大錘手持長長的鐵鉗,夾住燒軟的坯料反覆鍛打。沉重的鐵錘一次次狠狠砸在鐵坯之上,震得整座砧台微微顫動,清脆的叮噹聲在小院之中不停迴蕩,細碎滾燙的鐵屑四處飛濺,落在青石板上轉瞬冷卻發黑。
沈硯工守在工作檯前,手裡緊緊攥著那一把竹骨遊標卡尺。
每一件鍛打成型的軸套粗坯,經過初步打磨之後,都要送到他手上反覆丈量。外徑、內孔深度、整體長度、兩端倒角厚度,每一項尺寸,他都會反覆測量兩遍。只要刻度偏移超過三厘,這件工件便直接歸入一旁的廢料堆,絕不勉強留用。
「這件外徑超了三厘,不能用,回爐重鍛。」
沈硯工放下卡尺,將一件打磨完畢的軸套輕輕推到廢料區,語氣沒有絲毫鬆動。
三厘的誤差,放在尋常鐵匠眼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肉眼看不出分毫差別,粗略打磨一下,一樣能夠裝配使用。可這批軸套是送給福順車馬行的試樣,是工坊敲開城內商號大門唯一的敲門磚。只要一件樣品尺寸不合格,整批試樣的可信度便會大打折扣,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極有可能直接付諸東流。
周大錘夾起那件不合格的軸套,重新送入熊熊燃燒的爐膛,眉頭微微皺起。
「僅僅只差三厘而已,裝車之後拿銼刀稍加修整便能湊合用。這般嚴苛篩選,鐵料損耗實在太大,照這樣下去,原料怕是撐不到二十件成品做完。」
打了一輩子鐵,他向來憑眼睛和手感把控大小,從來沒有被幾毫幾厘的刻度死死約束,心底難免覺得有些苛刻。
「試樣就是我們對外亮出的招牌,半分妥協都不能有。」
沈硯工抬眼看向他,指尖輕輕敲了敲工作檯那張畫滿尺寸的圖紙。
「若是試樣我們都選擇敷衍,就算僥倖拿到第一批訂單,等到大批量供貨的時候,廢品只會越堆越多。前期寧可多廢掉一些鐵料,也要把這套尺寸標準死死釘下來,養成習慣,後面量產的時候,才能穩住良品率。」
周大錘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道理他聽得明白,只是心疼白白燒掉損耗的熟鐵。不再多做爭辯,沉下心,握緊鐵錘繼續鍛打手裡的鐵坯。
時間一點點緩緩流逝,晨光慢慢爬高,透過院牆縫隙灑進院內。
三人埋頭不停趕工,從清晨一直忙到日上三竿。整整一上午不停歇地鍛造打磨,算下來,也僅僅做出七件完全達標的軸套成品。牆角的廢料堆越堆越高,大大小小殘損、超差的半成品堆成小小的一座鐵堆。
周大錘停下手裡的動作,掀開存放鐵坯的木箱蓋板,低頭往裡一看,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原本預留用來打造農具的熟鐵坯料,經過一整日不停消耗,箱底只剩下寥寥數塊,頂多再支撐鍛造三四件軸套粗坯。想要湊齊剩下十幾件試樣所需要的原料,必須要去巷口的鐵料鋪子採購新的熟鐵坯。
「鐵料不多了,得出去補貨。」周大錘開口說道。
「我去吧。」陳小石頭放下手裡的銼刀,抬手抹了一把臉上混雜著炭灰的汗水,「這條街上幾家料鋪我都認得,價錢心裡有數,我帶上銅錢,來回半個時辰就能趕回來。」
沈硯工略微沉吟,思索片刻之後點了點頭。
整條鐵匠街氣氛緊繃,外面到處都是盯著小院動靜的匠人,出門買料確實存在風險。可眼下原料短缺,不去補貨,趕工只能被迫中斷。
「多加小心。」沈硯工鄭重叮囑,「路上若是遇到有人攔著盤問,不必和對方爭執,不要硬講道理,立刻折返小院,安全優先。」
「曉得!」
陳小石頭接過裝著銅錢的粗布袋子,牢牢系在腰間,抬手推開院門,快步朝著巷口方向走去。
小院之內,剩下二人繼續埋頭鍛打坯料。
一炷香,兩炷香,一個時辰慢慢過去。
日頭一點點爬到天空正中,院門外依舊沒有傳來少年歸來的腳步聲。
沈硯工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往返巷口料鋪,正常情況下,根本耗費不了這麼長的時間。
「不會路上出什麼岔子了吧?」周大錘把鐵錘擱置在砧台之上,抬眼望向緊閉的院門,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擔憂。
話音剛剛落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木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
陳小石頭慌慌張張衝進院內,額頭上布滿一層冷汗,臉頰漲得通紅,眼底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沈小哥!不好了!買不到鐵料了!整條街料鋪,全都不肯賣給我們熟鐵坯!」
「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麼。」沈硯工神色不變,沉聲問道。
「我前後跑了三家鐵料鋪子!」陳小石頭大口喘著粗氣,語速飛快,「第一家掌柜跟我說,熟鐵坯剛剛售賣一空,庫房裡面沒有存貨。第二家說所有鐵料,前幾日已經被別的匠人提前預定,不再對外零散售賣。跑到第三家的時候,掌柜趁著旁邊沒人,偷偷壓低聲音跟我說,有人提前挨家打過招呼,不許任何一家料鋪賣鐵料給咱們鋪子!誰要是敢偷偷賣給我們,往後他們就別想在這條街上安穩做生意!」
「好狠的手段。」
周大錘手中的鐵錘「哐當」一聲重重磕在鐵砧之上,沉悶的響聲迴蕩在小院之中。
明面上不來上門爭吵對峙,背地裡直接掐斷原料供給。
手裡手藝再厲害,沒有鐵料,一切都是空談。沒有原料支撐,三天之內交出試樣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完成。一旦錯過了交貨期限,福順車馬行那邊自然不會再抱有期待,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訂單機會,直接化為泡影。
「能不能去內城的料行採購鐵料?」周大錘急忙開口追問,試圖尋找第二條出路。
「內城鐵料價錢要貴上三成不止。」陳小石頭搖了搖頭,一臉為難,「而且內城料行大多是大塊整料,沒有我們現在剛好能用規格的薄坯。就算願意多出銀錢訂貨,裁切坯料又要耗費時日,來回往返折騰,絕對趕不上三日的交貨期限。就算強行買回來,成本太高,就算訂單拿到手,也根本賺不到銀兩。」
小院之內,一瞬間陷入沉默。
爐膛之中木炭噼啪輕微炸裂,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三人凝重的臉龐。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們早就預料對方會暗中使絆,卻萬萬沒有想到,對方下手如此乾脆利落,直接從原材料下手,一招便扼住了工坊最致命的命脈。
「難道……我們就這樣認輸?眼睜睜看著機會白白溜走?」周大錘緊緊攥住拳頭,指節微微泛白,滿心不甘,「我們明明手藝更好,憑什麼被他們硬生生逼走?要不我直接去找王老五,當面和他理論一番!」
「爭辯沒有任何用處。」沈硯工輕輕搖頭。
對方既然敢串聯整條街巷料鋪封鎖原料,心裡早就打定主意要把他們排擠出去。口頭爭執,除了激化矛盾,起不到半點實際作用。眼下最要緊的事情,不是去找人對峙,而是抓緊時間想辦法,把試樣按時趕製出來。
他緩步走到牆角那一堆殘次品廢料面前,低頭凝神打量。
這些工件只是尺寸略有偏差,淬火之後形態完整,並沒有徹底碎裂報廢,只是達不到試樣嚴苛的精度標準,並非完全一無是處。
沈硯工蹲下身,指尖輕輕摩挲著鐵件粗糙冰冷的表面,大腦飛速運轉,尋找眼下唯一可行的破局辦法。
新料買不到,那就只能在現有存量材料上面做文章。
「先不要慌。」沈硯工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工坊每一個角落,「牆角這批超差殘件,還有之前打造農具剩下的邊角鐵料、斷鐵釘,全部收攏集中起來,清理乾淨表面鐵鏽泥土,回爐重熔,重新鍛打成全新鐵坯。反覆鍛打析出雜質,勉強足夠支撐我們做完這一批軸套試樣。」
「廢料回爐?」周大錘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搖頭,「廢料反覆熔煉重鍛,鐵質內部雜質會變多,材質韌性大幅下降,後續淬火之時極容易直接開裂報廢,失敗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一爐料直接全部廢掉。」
「風險確實不小,但是眼下,我們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沈硯工語氣堅定,「除此之外,立刻清點後院木炭存量。他們既然能聯手封鎖鐵料,下一步極有可能,連木炭也一併給我們斷掉。我們必須提前做好防備。」
陳小石頭聞言,立刻快步跑到後院存放燃料的木棚,一把掀開遮蓋木炭的粗麻布,粗略清點一番之後,臉色再次沉了下來。
「不好!木炭只剩下小半垛!省著點燒,頂多只夠支撐一天的鍛打消耗!」
料斷,薪將絕。
兩道生死難題,同時壓在了這間小小的鐵匠工坊之上。
對手的算計環環相扣,先斷鐵料,再卡木炭,不需要打一架,僅僅靠著切斷原材料供給,便能讓剛剛起步的工坊直接徹底停工。等到工坊撐不下去,只能灰溜溜離開這條匠人街巷,他們的危機自然也就解除。
「看樣子,他們是鐵了心,要把我們徹底從鐵匠街逼走。」周大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壓抑的火氣憋在胸口無處發泄,「這群人守著老手藝固步自封,不肯接納新的法子,也絕不允許旁人另尋出路,行事當真蠻橫霸道。」
「生氣解決不了眼下的困境。」沈硯工迅速理清思路,當即下達指令,「小石頭,拿鐵耙、鋼絲刷,把院內所有廢棄鐵件、邊角料全部收攏成堆,仔細刷淨表面泥土鐵鏽。周叔,加固爐膛內壁,挑選大塊硬炭優先點燃升溫。今夜我們連夜開工,廢料回爐重鑄坯料。」
「鐵質不純容易淬火開裂,我們調整整套熱處理流程。降低入水淬火的水溫,拉長回火保溫時長,一點點抵消雜質帶來的材質脆性,儘可能提高成品率。」
三人不再多言,立刻分頭行動。
陳小石頭拿著工具,在院落四處搜尋散落的廢鐵,鋼絲刷用力摩擦鐵件表面,鐵鏽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周大錘搬來黏土,一點點修補爐膛內壁開裂的縫隙,保證爐溫能夠燒到足夠高度,為重熔鐵料做好準備。
太陽一點點向西邊緩緩傾斜,正午燥熱慢慢褪去,轉眼便到黃昏。
天邊暈開一層淡淡的橘紅霞光,整條鐵匠街各家鋪子陸續熄掉爐火,收拾工具關門收工。不少匠人收工之後,故意繞路經過小院門口,側起耳朵,靜靜聆聽院內傳出的動靜。
預想之中停工之後的寂靜並沒有出現,小院裡面,依舊不斷傳來風箱拉動、鐵器撞擊的聲響。
一眾匠人站在巷口,臉色不由得越發陰沉。
明明已經斷了新鐵料供應,這間小院居然還沒有停工?他們十分好奇,院子裡面那個外來的年輕人,到底還藏著什麼樣的手段繼續硬撐。
巷口拐角,老槐樹濃密的樹蔭之下。
王老五背著手靜靜站在陰影之中,一雙眼睛冷冷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身側站著兩三名平日裡交好的匠人。
「斷了新鐵料,我倒要看一看,他們還能硬撐幾日。」王老五面色陰冷,壓低聲音緩緩開口,「明天一早,派人去跟幾家炭行掌柜打好招呼,木炭也不許賣給周大錘小院。沒有鐵料,沒有木炭,我看他們拿什麼打鐵。三日試樣期限一過,交不出合格工件,城裡車馬行自然不會再與他們往來。用不了幾天,自知待不下去,只能主動捲鋪蓋離開這條街巷。」
旁邊一名年紀稍長的匠人,臉上帶著一絲遲疑。
「把事情做得這麼絕……萬一鬧到巡檢司官府那邊,會不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官府?」王老五一聲嗤笑,眼底滿是無所謂,「我們只是各家商戶自願不願意售賣原料,只是正常買賣取捨,又沒有動手傷人,官府憑什麼治我們的罪?只要不出人命官司,誰也挑不出我們半分錯處。等他們一走,一切照舊,誰也不會打破咱們這條街所有人的飯碗。」
身旁幾人低聲商量片刻,紛紛點頭,各自散開,連夜去傳話安排封鎖木炭一事。
夜幕徹底籠罩汴梁外城,街巷之中家家戶戶燈火漸次熄滅,整條長街陷入一片寂靜。
小院木柱之上,懸掛一盞油燈,昏黃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工作檯一小塊區域。
爐膛之內火光沖天,一堆分揀清理完畢的廢鐵料,被一件件送入高溫爐火之中,慢慢燒至赤紅軟化。
廢料回爐重鍛,難度遠遠高於直接鍛打全新鐵坯。
大量雜質混雜在通紅的鐵料內部,若是鍛打摺疊次數不夠,內部便會形成細小的縫隙空洞,就算勉強做成軸套,受力之後也會直接斷裂報廢。
沈硯工手持長鐵鉗,夾住燒軟的鐵料,反覆摺疊、反覆鍛打。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沉重錘擊落下,都把鐵料內部夾雜的爐渣雜質一點點擠壓析出。滾燙的火星伴隨著錘擊四散飛濺,落在青石板之上,轉瞬便冷卻熄滅。
周大錘拼盡全力拉動巨大的皮囊風箱,一刻不停地向爐膛輸送空氣,死死穩住爐內溫度。陳小石頭守在一旁,不停遞送工具、清理爐底廢渣,少年雙眼熬得布滿細密血絲,卻不敢有半分鬆懈偷懶。
夜色越來越深,萬籟俱寂。
整條街巷一片漆黑安靜,唯有這間小院之中,叮叮噹噹的鍛打聲響,穿過院牆縫隙,在空曠寂靜的長街之中遠遠傳開。
原料封鎖的大網,已經完完整整籠罩住這間小小的工坊。
院內三人沒有一人打算就此放棄。
無新鐵,便熔廢為料;炭存量不足,便連夜囤火搶工。
短短剩下兩天時間,便是決定這間工坊生死存亡的關口。能不能按時交出合格試樣,能不能在一眾本地匠人的聯手排擠之下殺出一條生路,所有人心裡都沒有十足的把握,只能拼盡全部力氣,咬牙往前硬闖。
【作者有話說】
同行之間的競爭,從口頭爭吵,直接變成切斷原料的實際打壓,這也是古代小手工業非常現實殘酷的生存現狀。
廢料回爐只是臨時應急手段,治標不治本,只能勉強撐完這次試樣。就算這次訂單僥倖拿下,後續想要長久安穩經營,第一件大事就是建立屬於自己獨立穩定的原料渠道,不再被別人輕易卡脖子。種田基建,就是要一步一步補齊產業鏈上每一塊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