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1.桑林(1)一個講故事的人
2026-09-16 12:11:02
作者: 佚名
莊子-1.桑林(1)一個講故事的人
人們也常說我是一個編故事的人。在講述與編造之間,我想它們大約也沒什麼區別。當一件事情從它自身的時間之端流淌開來,基本上會像黃河之水沖開的河洲那樣呈扇形散發出去,那上面會滋生出無數的樹木和花草。它們的軀幹,它們的枝葉,它們的花朵,伴隨著被風吹散的泥土裡水的氣息,最後都一定會漚爛在茫茫的原野上。這就是所謂故事的流傳過程,無論它當時是多麼隆重還是極其渺小。它們的花朵或者果實,也就是人們關注的那些故事,或許還有些許在某個季節的末尾能夠被胡亂拾掇起來。人生太短暫,朝菌不知晦朔,夏蟲不可語冰,恐怕來不及分辨敘述之真與編造之假就消失在故事之外了。
我講故事的地方常在所寄居村社的桑林。這個地方自然多的是桑樹,但它又不只是幾棵桑樹那麼簡單。桑林的中間有片台地,台上生來有塊平整的大石頭,你不知道有多少雙手在上面摩挲過,多少個額頭在上面磕碰過,它已變得光滑如同絲綢,悠久得已經泛起了青銅般的光澤。這是個神聖的地方,在燕國它叫祖,在齊國它叫社稷,在楚國它叫雲夢,只是在我們宋國它依然很鄉土很本真,就叫做桑林。每當傍晚第後一縷陽光穿射在這片林地的時候,樹影斑駁,鳥兒啾啁,我就坐在這塊石頭上講故事。需要說明的是,我是唯一一個可以坐上這塊石頭而不被認為是冒犯了天神、國家和祖宗的人。這倒不是因為我比那些徜徉在桑林中的人們更加尊貴。我只是一個遊蕩至此的外人,衣衫襤褸如同眾人,地位也比不上村中的長老。我想只有一個因由,就是人們需要一個講故事的人,而我就是那個人。
「大家安靜下來,現在我們恭請莊夫子講故事。」開場白總是千篇一律,接下來的動作也大同小異,一隻右手向上一揚:「請上座。」只有宣布開場的主持人變換不定。最初是長老,現在他老得佝僂著腰再也走不動了,我清晰地記得他最後那次被攙扶著來到桑林,神情很落寞,他告訴我恐怕老天不會再給他下一次機會了。「每到社日,必定奉天捧場。我清晰地記得,九年了。」他說他很享受聽故事的這些日子,只是遺憾這麼久的時間裡忘記了給我留下什麼貴重的東西。我本想感謝他漫長而無私的主持和支持,說他已經給了我最寶貴的財富,那就是老人之言。當時我驚訝於他所說的「奉天」二字,一切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就和我告別:「像你所常說的,我也不過是這個世界的寄居者。老天給的租期到了,就得走了。也好,這些年輕人又續上了。」
接下來日子裡,請我「上座」的人果然年輕了許多。其中最年輕的竟是個黃毛小孩,他還抱在媽媽的懷裡,也學著大人的模樣右手一揚,然後奶聲奶氣地宣布故事又要開始了。下面哈哈大笑,我知道他們為什麼笑,於是也禁不住笑了起來。有感於他的稚氣,我不得不適時調整了故事的內容。說實話,給兒童講故事似乎是世上很容易的事情,但事實上最為艱難。講「世界之初」還是「人之初」?它們都契合「很久很久以前」這一故事套路,但我在腦子裡當時立馬畫了兩把叉,畢竟「道生一」與「性本善」與他們的世界太遙遠。這是我講故事生涯里最尷尬的一次,留下的教訓是不能隨意啟動念頭給小孩子們講故事,因為你在現實中根本找不到合適的素材。在暮光中,人們絕對觀察不到我臉上的些小變化,但我自己感受到了窘迫和熱辣。
如果是年輕的人們來主持故事會,那就情形就會大不一樣。夏夜即將來臨,火燒雲剛剛褪去,一輪滿月已然爬上樹梢,滯留在南邊的天空上,桑林中鋪滿了麥粒般的金黃色,有時我覺得它也泛濫著蠶絲般的亮白色。我知道荷麥歸來或者采繭歸筐後的他們對於這輪月亮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年輕人永遠都不知疲憊,他們性情奔放,沐浴之後和著月色齊集到桑林中來,渾身散發著青春的氣息。他們在期待有一個故事發生,就在這田園收穫的時節。他們才是故事的主人,於是我的故事進入到了一個既不需要講述也不需要編造的階段。我只需謀劃一個故事的開端。我也明了「詩三百」里對於這片土地有著最恰當的記錄。「雲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這是一個既適合歌唱也適合舞蹈的愛情故事。甚至無需我領唱和領舞,年輕的人們就已經歌舞翩翩。每個青年男子心中都有一個美麗的孟姜,每個年輕的姑娘也想像著自己就是那個美麗的孟姜,只要你有一張嘴和一雙腿就能輕易融入這場歌舞之中。桑林舞會有一種天然的韻律,這種韻律傳說來自殷商。我是過來人,深有體會。
桑林舞會上我其實沒有講述或編造任何故事,但故事還是發生了,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第二天清晨我剛睜開朦朧雙眼,一個年輕人匆匆趕來,告訴我他的孟姜丟失了。接著,一對中年夫婦也匆匆趕來,訴說自己的女兒不見了。這裡面一定發生了什麼故事。他們的眼神里似乎在責怪我製造了這個故事。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我只是肯定這絕對不會是一場事故。第三天黃昏時刻,那對夫婦又匆匆趕來,這次他們沒有了緊張的神色,大聲告訴我他們的女婿帶著女兒和聘禮回來了。至於那個莫名丟失了孟姜的年輕人,我告訴他下一個社日不妨也去別家村子的桑林碰碰運氣。幾天後,他真的帶回了自己的孟姜,還悄悄問我究竟哪個孟姜更美麗。我說,我比較過了,你的眼光至少這兩次沒有發生任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