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3.讀書（1）惠子初訪

  莊子-3.讀書（1）惠子初訪

  如果某一天，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說，你身上的故事可以叫做「歧路亡羊」，我應該震驚。對我的處境命名的這個人叫做惠施。他駕著馬車來到漆園，揚言要做我唯一的朋友。我的朋友多了去了，無論在桑林還是在漆園，雖然他們都窮得有模有樣。我說你可不是我唯一的朋友。惠施說，至少是這裡唯一能夠為這個故事命名的朋友。

  命名即是創造，惠施說，每一個故事都得給它創造一個名字，就像父母給我們創造一個名字一樣，而不會給子女取名字的父母是沒有成就感的。惠施這個人很有意思，他對何為故事的看法甚至讓我佩服不已。他說，一定要說出來的才叫故事？大自然每天都在講述故事，世人每天都在演繹故事。只是有些人喜歡編故事，像莊周你就是這種人。有些人被編進了故事裡，像監河侯這種人。但是無論如何，這些故事都得命個名，命名是故事創造完成的標誌，也將是這個世界上最智慧的人熱衷的事情。我說，那「歧路亡羊」又作何解？惠施說，這不過是一個叫楊朱的人表演出來的一個有趣的故事。我們相視一笑，然後我說起了桑林里子桑和他朋友們的故事。



  之後的幾天裡，我帶著惠施暢遊和考察我講故事的桑林。顯然，惠施早已認定這是老聃講學的故地。惠施對我坐過的那塊石頭有著更濃厚的興趣，他躬身撫摸著光溜的石皮，喃喃自道，然後挺直身板再次宣稱他的重大發現，他說這塊石頭就是老聃的桑林講壇。村子裡的人們都為老聃曾經的蒞臨而倍感榮光，桑林老者甚至受到了惠施的高度讚譽，作為老聃弟子後裔的他被邀請再次講述子桑和他朋友們的故事。那個送我殘簡的工匠被要求講述拾到寶貝的經過，他自然也說不出什麼來，最後支支吾吾說差點把它順便削成了刮漆的竹片子。惠施說，暴殄天物，罪莫大焉。惠施的到來讓桑林的黃昏煥發出了一種別樣的生機，他熱情似火且火花四濺，而我自由散漫，我們主場的風格迥然有異，但之於桑林晚會，他甚至比我更加成功。我必須說他也是一個優秀的講故事的人。

  臨別的時間無需選擇，當惠施隨車帶來的幾袋大餅消耗一空，它就自然到來了。我想我要是也能提供幾張大餅他還會捨不得離開，只是他對野菜湯提不起什麼興趣，終究不得不打道回府。我也認為，在這種狀態下挽留一個朋友並非不真誠，可要做到不愧疚是不可能的。惠施說，興之所至，準備匆促，異日相見，大餅管夠，但是你缺的也不是餅。他打開車門，一大堆書簡隨之滾落下來。他說，這是我收集來的一部分圖書，全送給你了。這是我在桑林中收到的第二筆巨大財富。我甚至都不願意客套一下，因為實在太喜歡而又害怕這位老兄隨時改變主意。其實這種擔心純屬多餘，惠施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拍拍我肩膀，說這種書我至少有五大車，哪有那麼寶貴。

  惠施甚至輕飄飄地說，說出「寶貴」這兩個字可能抬舉了它們，因為它們根本就沒有用。《六經》已然成了廢品，之後的其他諸子論著轉變為廢品的趨勢也正在為世道所證實。原因很簡單，世界為實，世道是實，言論為名，而名不符實是古今著述的通病。我提醒這位老兄不要這麼武斷，那些用人生血淚寫成的老人之言總有點用處吧。他回答說，連你可能要的追尋的所謂大道都沒有用處，因此你說的這句話其實也是沒有用處的。我說，就算你說一切都沒有用，但也得知道什麼沒有用然後才能與他人討論什麼有用啊。大地並不是不廣闊，但人用得到的只是能放下腳的方寸土地而已。如果把能放下腳的空間之外的地方都挖到黃泉地府，那人立腳的地方還能有用嗎？惠施說沒用了，他哪兒也去不了。我說，如此看來，無用之大用不是很明白確定了嗎。我確信自己也沒有駁倒惠施。對於這個世界的看法，他有他自己的獨到的認識方式。我不強求他能理解我，但也真誠地期望他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惠施用一堆書換走了我的一枚簡，或者說，我用一枚簡換來了惠施的一堆書。這是我與惠施初次見面的結果之一種。說實話，當我得知這枚殘簡記錄的是老聃的言論時，我覺得它無比珍貴，任何事物都不配與之交換。以惠施的說話風格來說，它宣告我即將成為這位大宗師的一名弟子。這是我與惠施初次見面的結果之另一種，也是最重大的一種。顯然，惠施沒有察覺的我當時的異樣，當我把這枚簡慎重地交到他手上的時候，他早已忘記了這也是他剛剛批判過的「沒有用處」之一種。他走得匆忙，連車都不要了，縱身上馬，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