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八月廿九。許都城外三十里，灞上亭。
秋雨終於停了，天空像被水洗過一樣，藍得刺眼。但空氣里的寒意更重了，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曹昂勒住馬韁，看著遠處官道上揚起的塵土。一支約莫五千人的騎兵隊伍，正沿著官道疾馳而來，馬蹄聲如悶雷，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為首的是一員小將，年約二十出頭，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頭戴銀獅盔，身披白龍甲，坐下是一匹神駿非凡的捲毛青驄馬。他手持一桿虎頭湛金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寒光。
馬超。
西涼錦馬超。
曹昂深吸一口氣，催馬上前，獨自一人，攔在了官道中央。
五千西涼鐵騎如潮水般湧來，卻在距離他百步之遙時，被馬超一抬手，硬生生地停住了。戰馬嘶鳴，鐵蹄刨地，捲起漫天黃塵。
馬超催馬上前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曹昂，眼神里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桀驁和冷傲。
「你就是曹昂？「
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正是。「曹昂抬起頭，迎著馬超的目光，面不改色，「馬將軍星夜兼程，辛苦了。「
馬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曹昂。他早就聽說過曹操長子的威名——宛城救父，料敵先機；壽春破城，不戰而屈人之兵。今日一見，眼前這個白袍少年看起來溫文爾雅，毫無殺氣，和傳說中的那個「算無遺策「的曹子脩，怎麼也對不上號。
「我奉天子密詔，入京護駕，誅殺曹賊！「馬超一抖手中湛金槍，槍尖直指曹昂的鼻尖，「你身為逆賊之子，攔我去路，是想找死嗎？「
曹昂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讓馬超感到莫名其妙的、溫和的笑。
「馬將軍，你被騙了。「
馬超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你以為你手裡的密詔，是真的嗎？「
曹昂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炸在馬超耳邊。
馬超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握緊了槍桿，指節發白：「你胡說什麼！這是國舅爺董承親自交給家父的天子手書，怎會有假？！「
「是不是假的，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曹昂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高高舉起，「這是董承寫給曹操的密信。信中寫得清清楚楚——事成之後，先殺馬騰，再誅西涼軍，一個不留。「
馬超死死盯著那捲帛書，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他不是傻子。董承找他父親馬騰合作，他本來就覺得奇怪。董承是漢室宗親，馬騰是西涼軍閥，兩人八竿子打不著。現在曹昂拿出這封信，雖然不知道真假，但至少說明了一件事——
有人不想讓他們合作。
「你以為憑一封偽造的信，就能挑撥我父子與國舅爺的關係？「馬超冷笑，「曹昂，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
「是不是偽造的，你看看信上的印鑑就知道了。「曹昂將帛書向前遞了遞，「那是董承的私印——'董氏子承'四字，陰文篆刻。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去許都，看看董承的印鑑是不是這個。「
馬超沒有接信。他死死盯著曹昂，眼神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懷疑、憤怒、猶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不是怕曹昂。他是怕自己被騙。
西涼軍不遠千里趕來許都，為的是「勤王「和「富貴「。但如果曹昂說的是真的，那他們就是來送死的。
「馬將軍。「曹昂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我給你指一條明路。你現在退兵，回武關，我保你馬家滿門平安。你若執意入許都，信不信，董承會在城門口設下伏兵，等你一進城，就關門打狗？「
馬超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副將龐德。龐德催馬上前，低聲道：「將軍，曹昂說得……不無道理。董承此人，城府極深，不得不防。「
馬超沉默了。
他今年才二十歲，雖然勇冠三軍，但論權謀，還嫩得很。眼前這個曹昂，比他大了不過幾歲，但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那種洞穿人心的眼神，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馬超突然問，「你父親是曹操，我是來殺你父親的。你幫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曹昂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好處？「
他調轉馬頭，指向遠處的許都方向。
「馬將軍，你看看那座城。那裡面住著天子，住著百官，住著數十萬百姓。如果董承的陰謀得逞，許都會變成一片火海，百姓會流離失所。我父親雖然被你們罵作'漢賊'，但他至少保住了許都的太平。「
曹昂轉過頭，目光直視馬超。
「我幫你，不僅為了我父親，更是為了許都的百姓，為了這天下不再多一場無謂的戰火。「
馬超愣住了。
他看著曹昂，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不是逆賊之子，不是陰謀家，而是一個……真正為天下蒼生著想的人。
「好。「馬超深吸一口氣，猛地一勒馬韁，「曹昂，我信你這一次。但你要拿什麼保我馬家滿門平安？「
曹昂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給馬超。
「這是曹公的虎符副令。憑此令，你可以調動許都周邊的任何駐軍。如果董承敢動你馬家一根汗毛，你可以用這枚令牌，調兵自衛。「
馬超接過玉佩，入手溫潤，上面刻著「孟德「二字——曹操的字。
這是曹操的貼身之物。
曹昂把它給了馬超，等於把曹操的信任，押在了馬超的忠誠上。
「三日內，我會給你一個交代。「曹昂翻身上馬，「馬將軍，許都見。「
說罷，他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馬超握著玉佩，看著曹昂遠去的背影，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不知道曹昂說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年輕人，值得他賭一次。
……
許都，曹府。
曹昂回到府中時，天已經黑了。
他徑直去了曹操的書房。書房裡燈火通明，曹操正和荀彧、曹仁對坐議事，氣氛凝重。
「父親。「曹昂推門而入。
曹操抬頭，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子脩回來了。馬超那邊如何？「
「成了。「曹昂走到案前，將馬超的反應一一稟報，「馬超已按兵不動，在灞上亭駐紮。他手裡的密詔，是董承給的。但董承的印鑑，我們已經偽造了一份假的，送到了馬超手裡。「
曹操沉默了。
他看著曹昂，眼中那種複雜的神色越來越濃——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這個兒子，太厲害了。
宛城救父，壽春破城，現在又憑一封假信，說退了五千西涼鐵騎。
這不是人臣該有的手段。這是帝王之術。
「子脩。「曹操緩緩開口，「你偽造董承的印鑑，挑撥馬超和董承的關係。接下來，你想怎麼做？「
「接下來——「曹昂的聲音冷了下來，「請父親下一道密令。以天子的名義，召董承、王子服、吳碩等人，明日中秋夜，入宮飲宴。「
「飲宴？「
「是鴻門宴。「曹昂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馬超已經按兵不動，西涼軍的威脅暫時解除。現在，該解決城內的毒瘤了。「
曹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冷意。
「好。就依你之計。「
他提筆寫下密令，蓋上自己的大印，遞給曹昂。
「子脩，此事若成，你當為首功。「
曹昂接過密令，心中卻沒有一絲喜悅。
他知道，今夜之後，許都的血流成河。董承、王子服、吳碩……這些名字，將永遠從歷史的舞台上消失。
但這也是結束亂世的代價。
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曹昂，願意做那個背負罵名的「將「。
……
八月三十，中秋夜。
許都皇宮，燈火通明。
董承穿著一身嶄新的朝服，滿面紅光地走進宮門。他身後跟著王子服、吳碩、種輯等人，個個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明天，就是他們的大日子。
馬超的軍隊已經到了城外，只等他們今晚在宮中控制住曹操，明天一早，西涼鐵騎就殺進城來，裡應外合，誅殺曹賊，復興漢室。
「國舅爺，今晚的宴席，看來不簡單啊。「吳碩低聲笑道。
「那是自然。「董承得意地捋了捋鬍鬚，「曹賊以為請我等飲宴，是籠絡人心。殊不知，這宴席，是他最後的晚餐。「
眾人相視一笑，走進了宮門。
宴會設在太極殿偏殿。殿內燈火輝煌，酒香四溢。曹操端坐在主位上，身著便服，面帶微笑，看起來心情極好。
「國舅爺來了。「曹操舉杯相迎，「今日中秋，操略備薄酒，為國舅爺接風。「
「曹公客氣了。「董承拱手還禮，心中卻暗自警惕——曹操的笑容，怎麼看怎麼詭異。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曹操忽然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國舅爺，操有一事，一直想請教。「
「曹公請講。「
「國舅爺以為，何為忠臣？「
董承一愣，隨即正色道：「忠臣者，忠於漢室，忠於天子。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說得好。「曹操鼓掌，「那依國舅爺之見，操算不算忠臣？「
董承的臉色變了變。他乾笑兩聲：「曹公奉天子以令諸侯，自然……自然是忠臣。「
「是嗎？「曹操的笑容忽然消失了，「那為何有人，要密謀殺我？「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董承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劍柄——
但已經晚了。
殿門被猛地推開，典韋帶著三百甲士，如潮水般湧入。刀劍出鞘，寒光閃閃，瞬間將董承等人團團圍住。
「曹……曹公！「董承的聲音發顫，「你、你聽我解釋……「
「解釋？「曹操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扔在董承面前，「這是你寫給馬騰的密信。信中寫得清清楚楚——'誅曹賊，復漢室，事成之後，封馬騰為征西大將軍'。可有此事？「
董承低頭看著那封信，如墜冰窟。
信是真的。但印鑑——
「這不是我的印鑑！「董承猛地抬頭，「曹公，這是偽造的！我的印鑑是'董氏子承'四字，陰文篆刻。這信上的印鑑，是陽文！曹公，有人陷害我！「
曹操看了曹昂一眼。
曹昂站在殿門邊，面無表情。
「董國舅。「曹昂緩緩開口，「你說印鑑是偽造的。那馬超手裡的那封信呢？信上的印鑑，也是偽造的嗎？「
董承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曹昂。
「是你……「他咬牙切齒，「是你挑撥馬超！「
「不是挑撥，是事實。「曹昂走到他面前，聲音冰冷，「馬超已經知道你的真面目了。他不會來了。你等不到西涼鐵騎了。「
董承渾身發抖。他看著曹昂，眼中閃過絕望、憤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
這個年輕人，一步一步，把他逼上了絕路。
「曹昂……你……你這個逆賊之子……「董承嘶吼著，拔劍向曹昂劈來。
但典韋比他更快。
雙鐵戟如閃電般劈下，董承的劍斷成兩截，人也被一腳踹翻在地。
「押下去。「曹操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趕一隻蒼蠅。
甲士們一擁而上，將董承等人死死按住，拖了出去。
殿內恢復了安靜。
曹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眾人。
「今夜之事，到此為止。任何人，不得外泄。「
「諾。「
眾人齊聲應道。
曹操站起身，走到曹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脩，你做得很好。「
曹昂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波瀾。
「父親過獎。兒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曹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了大殿。
曹昂站在殿門口，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他知道，從今夜起，曹操看他的眼神，再也不會是單純的「父親看兒子「了。
那裡面有信任，有驕傲，也有——恐懼。
一個能讓董承、馬超這樣的梟雄乖乖就範的兒子，一個能不動一刀一槍就平息一場政變的長子。
這樣的兒子，是福，還是禍？
曹昂不知道。
他只知道，衣帶詔的陰謀，被他親手埋葬了。
許都，乾淨了。
而天下，還遠沒有太平。